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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烟鹂问道:&ldo;在家吃饭么?&rdo;振保道:&ldo;不,我就是回来拿件雨衣。&rdo;他看看椅子上搁着的裁fèng的包袱,没有一点cháo湿的迹子,这雨已经下了不止一个钟头了。裁fèng脚上也没穿套鞋。裁fèng给他一看,像是昏了头,走过去从包袱里抽出一管尺来替烟鹂量尺寸。烟鹂向振保微弱地做了手势道:&ldo;雨衣挂在厨房过道里阴干着。&rdo;她那样子像是要推开了裁fèng去拿雨衣,然而毕竟没动,立在那里被他测量。

振保很知道,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之后,当着人再碰她的身体,那神情完全是两样的,极其明显。振保冷眼看着他们俩。雨的大白嘴唇紧紧贴在玻璃窗上,喷着气,外头是一片冷与糊涂,里面关得严严的,分外亲切地可以觉得房间里有这样的三个人。

振保自己是高高在上,了望着这一对没有经验的jian夫y妇。他再也不懂:&ldo;怎么能够同这样的一个人?&rdo;这裁fèng年纪虽轻,已经有点伛偻着,脸色苍黄,脑后略有几个癞痢疤,看上去也就是一个裁fèng。

振保走去拿他的雨衣穿上了,一路扣钮子,回到客厅里来,裁fèng已经不在了。振保向烟鹂道:&ldo;待会儿我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晚饭不用等我。&rdo;烟鹂迎上前来答应着,似乎还有点心慌,一双手没处安排,急于要做点事,顺手捻开了无线电。又是国语新闻报告的时候,屋子里充满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振保觉得他没有说话的必要了,转身出去,一路扣钮子。不知怎么有那么多的钮子。

客室里大敞着门,听得见无线电里那正直明朗的男子侃侃发言,都是他有理。振保想道:&ldo;我待她不错呀!我不爱她,可是我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我待她不能算坏了。下贱东西,大约她知道自己太不行,必须找个比她再下贱的。来安慰她自己。可是我待她这么好,这么好‐‐&rdo;屋里的烟鹂大概还是心绪不宁,啪地一声,把无线电关上了。振保站在门洞子里,一下子像是噎住了气,如果听众关上无线电,电台上滔滔说的人能够知道的话,就有那种感觉‐‐突然的堵塞,胀闷的空虚。他立在阶沿上,面对着雨天的街,立了一会,黄包车过来兜生意,他没讲价就坐上拉走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阶沿上淹了一尺水,暗中水中的家仿佛大为变了,他看了觉得合适。但是进得门来,嗅到那严紧暖热的气味,黄色的电灯一路照上楼梯,家还是家,没有什么两样。

他在大门口脱下湿透的鞋袜,交给女佣,自己赤了脚上楼走到卧室里,探手去摸电灯的开关。浴室里点着灯,从那半开的门望进去,淡黄白的浴间像个狭长的轴。灯下的烟鹂也是本色的淡黄白。当然历代的美女画从来没有采取过这样尴尬的题材‐‐她提着裤子,弯着腰,正要站起身,头发从脸上直披下来,已经换了白地小花的睡衣,短衫搂得高高的,一半压在颔下,睡裤臃肿地堆在脚面上,中间露出长长一截白蚕似的身躯。若是在美国,也许可以作很好的糙纸广告,可是振保匆匆一瞥,只觉得在家常中有一种污秽,像下雨天头发窠里的感觉,稀湿的,发出翁郁的人气。

他开了卧室的灯,烟鹂见他回来了,连忙问:&ldo;脚上弄湿了没有?&rdo;振保应了一声道:&ldo;马上得洗脚。&rdo;烟鹂道:&ldo;我就出来了。我叫余妈烧水去。&rdo;振保道:&ldo;她在烧。&rdo;烟鹂洗了手出来,余妈也把水壶拎了来了。振保打了个喷嚏,余妈道:&ldo;着凉了罢!可要把门关起来?&rdo;振保关了门独自在浴室里,雨下得很大,忒啦啦打在玻璃窗上。

浴缸里放着一盆不知什么花,开足了,是娇嫩的黄,虽没淋到雨,也像是感到了雨气,脚盆就放在花盆隔壁,振保坐在浴缸的边缘,弯腰洗脚,小心不把热水溅到花朵上,低下头的时候也闻见一点有意无意的清香。他把一条腿搁在膝盖上,用手巾揩干每一个脚趾,忽然疼惜自己起来。他看着自己的皮肉,不像是自己在看,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个爱人,深深悲伤着,觉得他白糟蹋了自己。

他趿了拖鞋出来,站在窗口往外看。雨已经小了不少,渐渐停了。街上成了河,水波里倒映着一盏街灯,像一连串she出去就没有了的白金箭镞。车辆行过,&ldo;铺啦铺啦&rdo;拖着白烂的浪花,孔雀屏似的展开了,掩了街灯的影子。白孔雀屏里渐渐冒出金星,孔雀尾巴渐长渐淡,车过去了,依旧剩下白金箭镞,在暗黄的河上she出去就没有了,she出去就没有了。

振保把手抵着玻璃窗,清楚地觉得自己的手,自己的呼吸,深深悲伤着。他想起碗橱里有一瓶白兰地酒,取了来,倒了满满一玻璃杯,面向外立在窗口慢慢呷着。烟鹂走到他背后,说道:&ldo;是应当喝口白兰地暖暖肚子,不然真要着凉了。&rdo;白兰地的热气直冲到他脸上,他变成火眼金睛,掉过头来憎恶地看了她一眼。他讨厌那样的殷勤罗唆,尤其讨厌的是:她仿佛在背后窥伺着,看他知道多少。

以后的两个礼拜内烟鹂一直窥伺着他,大约认为他并没有改常的地方,觉得他并没有起疑,她也就放心下来,渐渐地忘了她自己有什么可隐藏的。连振保也疑疑惑惑起来,仿佛她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像两扇紧闭的白门,两边阴阴点着灯,在旷野的夜晚,拚命地拍门,断定了门背后发生了谋杀案。然而把们打开了走进去,没有谋杀案,连房屋都没有,只看见稀星下的一片荒烟蔓糙‐‐那真是可怕的。

振保现在常常喝酒,在外面公开地玩女人,不像从前,还有许多顾忌。他醉醺醺回家,或是索性不回来。烟鹂总有她自己的解释,说他新添上许多推不掉的应酬。她再也不肯承认这与她有关。她固执地向自己解释,到后来,他的放浪渐渐显著到瞒不了人的程度,她又向人解释,微笑着,忠心地为他掩饰。因之振保虽然在外面闹得不像样,只差把ji女往家里带,大家看着他还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一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有一天,老妈子说他的访绸衫洗缩了,要把贴边放下来。振保坐在床上穿袜子,很随便的样子,说道:&ldo;让裁fèng拿去放一放罢。&rdo;余妈道:&ldo;裁fèng好久不来了。不知下乡去了没有。&rdo;振保心里想:&ldo;哦?就这么容易就断掉了吗?一点感情也没有‐‐真是龌龊的!&rdo;他又问:&ldo;怎么?端午节没有来收帐么?&rdo;余妈道:&ldo;是小徒弟来的。&rdo;这余妈在他家待了三年了,她把小褂裤叠了放在床沿上轻轻拍了它一下,虽然没朝他看,脸上那温和苍老的微笑却带着点安慰的意味。振保生起气来。

那天下午他带着个女人出去玩,故意兜到家里来拿钱。女人坐在三轮车上等他。新晴的天气,街上的水还没退,黄色的河里有洋梧桐团团的影子。对街一带小红房子,绿树带着青晕,烟囱里冒出湿黄烟,低低飞着。振保拿了钱出来,把洋伞打在水面上,溅了女人一身水。女人尖叫起来,他跨到三轮车上,哈哈笑了,感到一种拖泥带水的快乐。抬头望望楼上的窗户,大约是烟鹂立在窗口向外看,像是浴室里的墙上贴了一块有黄渍的旧把累丝茶托,又像一个浅浅的白碟子,心子上沾了一圈茶污。振保又把洋伞朝水上打‐‐打碎它!打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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