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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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1页）

白刚意识到他死了以后，便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两行热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像两条小河，在大雨里奔腾着，心中却像针扎似地疼痛。他多么想仰天长啸，却只能把痛苦藏在心中：他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为了不昧良心把别人推入苦海，宁愿自己下地狱。他本来能作出更多的贡献，可是竟这样背负着耻辱消失了。他的诗多么富有才华和激情啊！想不到刚刚崭露头角，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他热爱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竟容不得他，就这样被无情地夺去了生命。他的妻儿都在企盼着他的归来，但他竟这样消失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后面的万队长走了过来：&ldo;怎样啦？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rdo;没有人回答。有人默默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万队长挤到跟前着急地说：&ldo;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抢救？给他按摩！&rdo;没有人动手。人们心里都明白，千百万伏的高压电流打在身上，他还怎么能活？远处先出发的队伍已经往回走了，队长得到了解脱：&ldo;咱们回去吧！&rdo;

白刚哭泣着抱住死者的头，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有人抱住他的腿，人们怀着悲痛，依依不舍地抬着死者，默默地往回走。每个人都哭泣着，每个人脸上都流着泪水和雨水，也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每个人都哭泣着，也不知是哭死者的不幸遭遇，还是哭活者的悲惨命运。

只有一个人例外，既不哭也没有泪。一脸冷漠木然，没有凄凉，也没有悲伤，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人们为死者的悲痛和忙碌，他一概视而不见，只是两眼呆呆地瞪着，驼着背弓着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活脱脱是一个会走的僵尸。只是不时嘴里念叨两句：&ldo;死了好！死了好！&rdo;人们都知道他这人阴阳怪气的，没有理他。

只有东北汉子赵义爱招惹他，听到他念叨这个便上前质问：&ldo;你个老东西说啥呢？你这银（人）咋没一点同情心呢！大家都悲痛你还说死了好，你安的啥心呢！&rdo;贾龙大喘着气说：&ldo;安的，安的慈悲之心。&rdo;赵义不平地说：&ldo;你个老家伙人死了你唱赞歌，还叫慈悲？你咋不死呢！&rdo;

&ldo;我想死，你让吗？我是欲活无路欲死不能啊！&rdo;赵义揪住了他的领子摇晃着，高声喊叫说：&ldo;你说啥？咋这反动呢。这老东西攻击新社会。&rdo;看样子就要搧他几个嘴巴！贾龙任他揪任他摇，毫无反抗之意，而且既没惊慌，也没恐惧。甚至还干笑了两声：&ldo;嘿嘿！你要打？打吧！打死了就算成全了我。&rdo;一边说一边咳嗽一边大喘气，但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往下说：&ldo;我死了不用抬，往沟里一扔，臭块地，别看臭，是肥料。&rdo;

白刚抬着死人早把这看在眼里，他以为赵义说说就会过去的，谁知还纠缠起来没完了，便大声喊道：&ldo;赵义！放开他，让他在前边快走。&rdo;赵义看来真生气了，仍然抓住贾龙不放手：&ldo;这老东西太反动了，我今天饶不了他。&rdo;白刚觉得有些人是越忙越添乱，一个都快活不成的人了，你惹他干啥？他腿脚不便，不让他快走，还等他拖大家后腿？他很少发火，但今天严厉地喊叫说：&ldo;放开他！&rdo;

由于悲痛由于气愤，白刚喊的声音特别大，不啻空中一个响雷，因为出其意料，赵义吓得一愣突然一松手，正在被摇晃中的贾龙啪唧一下便跌在了泥水里，勉强爬着坐了起来，双手拄地拱了拱想站起来没有成功，便索性坐在泥水里，任狂风吹任暴雨淋再也不动了。花班长过去踢了他两脚：&ldo;你干什么？耍死狗吗？站起来给我走！&rdo;贾龙一声不响慢慢地躬起身来，一拱一拱地要起来，花班长冲着他的屁股又是一脚：&ldo;你装什么蒜，快点起来。&rdo;花班长这一脚并不是想折磨他，只是贾龙太虚弱了，一下来了个嘴啃地，趴在了地上，再也不起来了。赵义一看花班长又踢又喊，他又来劲了，也上前助阵。有几个人也叽哇喊叫地去折腾他。白刚这边被死人缠身，眼看那边又折腾活人，心急火燎，他想喊叫那些人不要再折腾他了，可是那里有班长带头又有队长在场，他没法喊叫，便对身边的人说：&ldo;去个人把贾龙搀起来慢慢走，别让他们折腾了，下着大雨还不快回去。&rdo;

天上大雨滂沱，地下道路泥泞。一个人走都不容易掌握平衡，几个人被一个死人连结在一起，每个人都转动不灵。一个人跌倒了，其他人也跟着跌倒。连累得死人也不得安宁，也跟着摔跟头，他们就这样艰难地行进着。后面庞大的队伍眼看跟上来了，万队长怕被大队人马看见影响人们的情绪，便说：&ldo;放下，别抬了，先放在堤下面的沟里雨停了再埋。&rdo;人们把死人放下了，但望着高高的大堤，要想下堤坡是很难的，扔下去又心里不忍，都在犹豫着。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8（3）

&ldo;赶紧推下去！&rdo;万队长命令着。这里死人多了，病死的，自杀的，被批斗折磨死的，这算什么，死就死了，阶级敌人社会渣滓死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值得同情惋惜的。现在是尽快把死人弄走，免得后面队伍赶上来兔死狐悲！人们犹豫着没人动手。下面是水沟，沟里水很深。人活着在人牢里，现在竟忍心把他推入水牢吗？万队长见没人动手，又说了一句：&ldo;推下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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