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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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三人围着石桌坐定,我笑道:&ldo;亭主怎么到这里来了,长公主殿下知道么?&rdo;

柔桑翘起双唇,赌气嗔道:&ldo;母亲不准我和大表哥去花园放风筝,真讨厌。&rdo;

我知道熙平长公主对女儿期许颇高,有时不免管束得严些,柔桑为此常向我们抱怨。我瞟了一眼高旸:&ldo;世子怎能将亭主带到这里来,也不多叫几个人跟着。&rdo;

高旸抱屈道:&ldo;柔桑一下课就央我带她放风筝,姑母不同意。她又逼着我带她来这里,差点将我的袖子扯破,难道我不带她来么?你这院子里又有什么吃人的物事,难道除了你们姐妹别人都来不得?&rdo;

不待我说话,柔桑便叫道:&ldo;玉机姐姐别怪表哥了,是我让表哥带我来的。我好久没见姐姐了,难道就不能来看看姐姐么?&rdo;

高旸道:&ldo;我们还是回去的好。巴巴地过来,有人还不领情。&rdo;

我忙起身行了大礼:&ldo;世子玉趾光降,奴婢惶恐。言行无状之处,还请殿下宽宥则个。&rdo;

高旸笑道:&ldo;既赔罪了,孤便不与你计较。&rdo;说着示意我坐下,&ldo;只是我们四个白坐着,做些什么好呢?&rdo;

柔桑拍手道:&ldo;我要听玉机姐姐讲故事。&rdo;

高旸接口道:&ldo;这个主意妙。今日晴好,梨花开得又盛,我们就坐在梨树下听玉机讲典故,岂不甚好?常听姑母说玉机熟读史书,今日该当领教。&rdo;

我掩口笑道:&ldo;原来并不是为了看我,都是为了听故事。&rdo;

柔桑一双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搭在我左臂上,将我推来搡去,口中不停说道:&ldo;玉机姐姐快讲故事给我们听……&rdo;

正闹着,玉枢用竹盘盛着四只德清窑白瓷茶盏走上前来。雪亮的茶盏中漂着几片新茶,娇绿点点,煞是动人。玉枢一边奉茶,一边笑道:&ldo;茶虽算不得好,却是今春的新茶,恭请世子与亭主品尝。&rdo;

高旸端起茶轻轻一嗅:&ldo;新茶的气味虽不够醇厚,却有天然的清新之气。&rdo;茶香袅袅散开,高旸目光闪亮,似晨雾中高挂东方的启明星。

柔桑伸着舌头道:&ldo;好烫!&rdo;

玉枢忙接过柔桑手中的茶盏:&ldo;平日里长公主总是说茶要缓缓饮,您又不记得了。&rdo;

柔桑嘻嘻笑道:&ldo;怕什么,母亲又不在这里。&rdo;说罢直嚷着要听故事。

我想了想道:&ldo;前些日子,我整理旧日看过的书、写过的字,竟被我发现一样好东西。&rdo;

柔桑长长的睫毛似蝶翼忽闪:&ldo;什么好东西?&rdo;

我笑道:&ldo;是我小时候读书的涂鸦,足有二十来张,上画了些典故。如今只听我一个人说,也无趣得很,不如将这些画拿出来,每人拣选自己喜欢的或知道的,讲一个与其他人听,岂不更好?&rdo;

高旸道:&ldo;这个好,既有画可以看,还可以听典故。&rdo;

柔桑嗫嚅道:&ldo;我不知道什么典故……我还小呢……&rdo;

玉枢连忙开解柔桑:&ldo;那么多画,其中定有亭主知道的,一会儿定让亭主先挑。&rdo;柔桑仍是怯怯:&ldo;如果我还是说不出呢?&rdo;

玉枢笑道:&ldo;若真说不出,只管叫玉机替您说一个新鲜有趣的。&rdo;

柔桑顿时展颜,拍手道:&ldo;这样好,玉机姐姐快拿画来。&rdo;

我进屋取了旧画,柔桑一把抢了去。玉枢一面帮她翻找,一面笑道:&ldo;亭主莫急。&rdo;

柔桑抽出一张画来,兴奋道:&ldo;这个我知道,夫子讲过。&rdo;

但见画上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立于堂下,神色坚毅,据理申诉,堂上的官指着地上的钉板,横眉冷目。

柔桑朗朗道:&ldo;这画说的是诸娥救父的故事。前朝有一个女孩叫诸娥,她才八岁。她的父亲被一个恶官冤枉,说是贪污了朝廷的粮饷,被判了死罪。诸娥和舅舅为替父亲伸冤,前往京城告御状。京官接了状纸,却说民告官必得熬过滚钉板之刑。诸娥毫不犹豫,忍住剧痛,挨过刑罚,终于为父亲洗雪沉冤。这便是诸娥救父的故事。从此以后,若有哪个女孩事父母至孝又刚烈不屈,便将她比作诸娥。&rdo;

我和玉枢立刻拍掌叫好,高旸道:&ldo;柔桑的年纪虽然小,可是也很有学问。&rdo;柔桑喜滋滋地露出天真的笑容。

我将画推到高旸面前,恭敬道:&ldo;也请世子抽取一张,奴婢们洗耳恭听。&rdo;

高旸笑道:&ldo;不用翻了,就这一张画最好。&rdo;说着掀起面上一张。画上一对兄弟,年长的在田间劳作,年幼的在屋里读书。高旸道:&ldo;德宗时的翰林学士、刑部侍郎李建,幼时家贫,他的哥哥李造举债供他读书,一生务农,不曾为官。李建后虽通显,却以清俭著称。&rdo;

玉枢奇道:&ldo;这二人一读书,一种田,殿下如何便知这就是李造与李建兄弟?&rdo;

高旸不理她,将画儿倒扣在桌上,向我笑道:&ldo;这手足情深的典故,我说得对不对?&rdo;

其实高旸只不过说了一个故事,何曾成为典故?然而我也懒怠反驳:&ldo;殿下所言甚是。李氏兄弟的故事在唐书中不过寥寥数语,殿下竟记得如此清楚,果真博闻强识。&rdo;

高旸摇一摇折扇:&ldo;可惜我就没有这样的好哥哥,一心一意地待我,将好东西都让给我。&rdo;

高旸是信王府的嫡长子,自出生便被立为世子。别说信王府,便是长公主府,只要他开口,没有得不到的人与物事。不知他还有哪些不足,无端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正没理会处,忽听玉枢道:&ldo;这样生僻的典故,也只有世子殿下与妹妹知道罢了。&rdo;顿了一顿,又笑道,&ldo;如今我们抽画说典故,不知可也能成为一典?&rdo;

我一笑:&ldo;梨花清茗,赏画说典。还有亲王世子和亭主在此,平添了许多的富贵气。&rdo;

高旸摆摆手:&ldo;什么亲王世子,只不过白吃俸禄的闲散宗室罢了。&rdo;正说着,一朵梨花落在画上,高旸拈花一笑,&ldo;今日的美事,可以叫作梨花忘典。&rdo;

玉枢笑道:&ldo;这里谁忘典了?&rdo;

高旸睨我一眼,向玉枢和柔桑道:&ldo;玉机读书贪多嚼不烂,焉知不会忘典?梨花忘典,正应了今日之事。&rdo;玉枢与柔桑相视一笑。我撇一撇嘴,不理会他。

当下玉枢默默抽了一张。画上一个帝王打扮的男子高坐在步辇上,向地上一个宫嫔模样的女子伸出右手,女子在下辞谢。玉枢微笑道:&ldo;这叫作却辇之德。汉成帝邀请班婕妤同乘,婕妤道,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5],因而辞谢。后世用却辇之德比喻后妃之德。&rdo;

柔桑奇道:&ldo;什么叫作三代末主乃有婢女?难道不是所有的主君都有婢女的么?&rdo;

众人大笑。高旸忽然道:&ldo;玉枢难道有志成为贤妃么?可如今进宫的是玉机,若要成为贤妃,也当是玉机。&rdo;

玉枢顿时满脸通红,垂头道:&ldo;奴婢失言。&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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