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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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第1页）

皇后不答，只是呆呆起身，向寝殿走去。惠仙正要跟进去服侍，我拉住她道：&ldo;姑姑且慢，我有话要说与姑姑知道。&rdo;惠仙会意，只看了一眼商公公，商公公忙跟着皇后去了。

椒房殿中仍残留着一缕梅香。烛火暗弱，屏风后是一片隐秘的昏昧。我将皇帝所言一一转告，惠仙大吃一惊：&ldo;难道娘娘真的要退位么？&rdo;略略思忖，又颓然叹道，&ldo;侯爷久在军中，娘娘又不大理会侯爷的事，想不到侯爷竟犯此大过。娘娘在曾氏一事上是有所疏忽，可终究不是故意加害他们母子。娘娘若自行退位，便是承认了过错。依奴婢看，以娘娘的性子，是宁可废为庶人，也不肯退位的。&rdo;

我郑重道：&ldo;这正是我要与姑姑说的。原本我来见皇后就是为了此事。&rdo;

惠仙更是惊异：&ldo;难道大人早就知道圣意？&rdo;

我摇头道：&ldo;我并不知圣意如何。我今夜前来，正是要劝娘娘视情形自行退位，效仿当年的班婕妤[56]，去济慈宫服侍太后。如今陛下还肯给皇后娘娘留体面，情形倒比我当初所想要好上许多。&rdo;

惠仙蹙眉道：&ldo;大人所说&lso;当视情形&rso;，是何种情形？&rdo;

我见她难掩厌恶的神色，不觉叹道：&ldo;自然是武英侯的情形。武英侯被废为庶人，分明是陛下在清算骁王党。姑姑且想想，若皇后不肯退位，被废为庶人而居于冷宫，自己受尽千般苦楚不说，二殿下也变成了没有母亲的可怜孩子，必然被两位贵妃收养。如此情势娘娘可愿看见么？&rdo;

惠仙踌躇道：&ldo;这……&rdo;

我诚恳道：&ldo;姑姑当劝劝娘娘，一切以二殿下为重。&rdo;说着退后一步，&ldo;时辰快到了，我也该走了。&rdo;

见我要走，惠仙顿时有些不知所措：&ldo;大人……&rdo;

我微笑道：&ldo;姑姑请代我向娘娘作别。他日相见，无论娘娘是妃是嫔抑或只是一个宫娥，在玉机心中，都与昔日的皇后毫无分别。&rdo;

惠仙大为感动，不觉流泪：&ldo;大人放心，奴婢一定会劝服娘娘的。&rdo;

东一街长宁宫的西侧门口，芳馨正焦急等待。见我和小钱架梯下墙，顿时松了一口大气。我仰望暗夜中如铁壁耸峙的宫墙，不禁轻声问道：&ldo;姑姑，你说在这高墙之内，当如何行止才能让自己安心快乐？&rdo;

芳馨随口道：&ldo;安心快乐？那都要看陛下的意思。只有陛下才是后宫之主，天下之主。若陛下不让人安生，即使贵为皇后与太后，也无可奈何。&rdo;说着便要关门，见我一动不动地呆看着她，不觉脸红道，&ldo;奴婢乱说的，姑娘随意一听，不可当真。&rdo;

我撇撇嘴道：&ldo;随意乱说的，竟一丝不错。&rdo;

洗漱之后，芳馨照例在外间值夜，我便叫她进来，将今晚在守坤宫的见闻一一说与她听。芳馨听了笑道：&ldo;如此看来，他倒也并非对皇后全无情义。&rdo;

我想了想道：&ldo;不错，我原本以为，陛下会严惩武英侯的，谁知倒还肯留他全家的性命，这也算仁慈了。如此一来，大约我不会被赶出宫去了。&rdo;

芳馨道：&ldo;姑娘多虑。姑娘的人缘与才学，陛下都看在眼中，怎会因皇后之事迁怒姑娘？&rdo;

我叹道：&ldo;幸而陛下还算疼爱二殿下，我也能安心一些。&rdo;

芳馨为我放下枕头，掖好被角，柔声道：&ldo;姑娘辛苦了，安心睡吧，明天还要带二殿下上学呢。&rdo;说罢熄了灯，自拿着灯台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咸平十年十一月，皇后自请退位为媛，居于济慈宫北面的历星楼中，皇帝赐封号为慎。陆贵妃生了一位公主，封号华阳。

高曜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母亲不再是皇后意味着什么。裘后退位不久，他便问我：&ldo;玉机姐姐，孤已不是嫡子，那父皇是不是再不会立孤为皇太子了？&rdo;

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雪，今天好容易才放晴。我刚刚命人搬了椅子放在院中，看着丫头们晾晒衣被。暖阳在背，只觉自己也是箱柜中一件久不见天日的衣裳。近日皇后退位，朝中也处置了几个老臣。听说他们大多年老衰迈，皇帝倒没有处死他们，至多流放。最让我欣慰的是，熙平长公主依然尊贵如昔。而我，仍是从七品女巡。因华阳公主的降生，皇帝十分喜悦，加赏百官，厚赐宫人。前朝与后宫的风波，就此平定。

此刻高曜站在我面前，脸上满是悲伤和疑惑，饱满娇嫩的双颊尚有泪痕。李氏站在一边，面有难色：&ldo;殿下自大书房回来便哭了一场，只怕是在夫子那里受了委屈。&rdo;

我笑道：&ldo;殿下为何如此伤心？难道是因为日后不能做太子么？&rdo;

高曜抽了抽鼻子道：&ldo;父皇不是应当最喜爱太子么？父皇连母后也不要了，定是也不要孤了。&rdo;

我听他词不达意，不觉失笑，伸手轻抚他眼下泪痕：&ldo;殿下多心了，不论殿下的母亲是不是皇后，陛下身为殿下的父亲，都会像过去一样疼爱殿下。&rdo;

高曜扁嘴道：&ldo;真的么？那他们为何说，孤已不是嫡子，再无可能被立为太子？&rdo;

我心中一凛，忙问道：&ldo;是谁这样说的？&rdo;

高曜道：&ldo;孤今日用过早膳回到书房，听两个学倌说的。&rdo;

所谓学倌，便是在大书房中伺候夫子笔墨的内监。自皇后退位，宫人们虽然口舌纷纷，却始终不敢在妃嫔皇子面前公然议论。这两个学倌竟然在定乾宫的大书房中毫无顾忌地论断立储之事，更教皇子听闻，委实胆大包天。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听高曜接着道：&ldo;孤今天与皇兄一道背书，明明皇兄与孤一样背错两处，夫子却只罚孤写字，对皇兄还夸了几句。夫子真偏心。且膳房的早膳也不好。&rdo;

过去高曜在书房所用的早膳，是守坤宫的厨房照着他的口味精心烹调的。如今皇后退位，高曜的早膳便与高显的一样，为膳院所出。我垂头合目，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方坚定心意，对高曜道：&ldo;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57]殿下可知是何意么？&rdo;

高曜摇头道：&ldo;夫子还不曾教授过。&rdo;

我微笑道：&ldo;孔夫子教导世人，与其忧愁名利，不若致力于学。若殿下当真背得一字不错，夫子又怎会罚殿下写字？&rdo;

高曜不甘道：&ldo;可是皇兄也错了，夫子却不罚他‐‐&rdo;

我拉起他的小手道：&ldo;旁人作何感想、如何行事，殊难预料。即便是皇帝，纵能管束天下口舌，却无法左右民心。夫子虽然不公，但若殿下毫无错处，他便也无从罚起。至于那两个学倌，本就是粗鄙之人，他们说的话，全无见识。殿下不必理会。&rdo;

高曜仍觉委屈，一味低头不语。我知道他年纪尚小，一时还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多说，只是陪他静静坐着。良久，他扬眸道：&ldo;玉机姐姐，你是说父皇还是会让孤做太子的？&rdo;

不想他小小心灵中，仍是执着于此。我不由笑道：&ldo;圣意不敢擅度，殿下也不必多想，还是好好念书要紧。殿下还记得孟尝君田文小时的故事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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