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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敬仪挤出一个笑,淡淡施礼,替他斟了杯新茶:&ldo;确实有些事想要请教孟都事,还请您勿要心急,为薛某解惑一二。&rdo;
阴雨飘进来一点,小几边沿湿了一片,孟璟目光落在一旁高足瓶里设的佛顶珠上,倏然笑了笑,点了点头:&ldo;请讲。&rdo;
他既用了都事这个头衔,自然是要谈公事,他便没什么好推拒的。
薛敬仪双手捧杯给他敬了杯茶,说的却还是私事:&ldo;说起来,我和孟都事还算是有几分九曲十八弯的缘分,尊夫人的兄长,与我同为辛未科的同窗。&rdo;
他自饮了这杯酒,低声叹了口气:&ldo;不过去尘兄惊才绝艳,榜眼出身,我乃庶吉士罢了。&rdo;
孟璟掀了掀眼皮,懒散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ldo;二甲进士出身很是不易了,薛大人不必自谦。&rdo;
薛敬仪笑了笑,方才那股莫名的颓唐情绪一闪而过,接道:&ldo;其实我本想拜作您老泰山的门生的,但偏生那一年,因着去尘兄参考,楚阁老为避嫌未主持科考。&rdo;
他并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打哑谜的说话方式,闲扯了几句已经令他无甚耐心,几乎是要起身就走了,薛敬仪却半点不会看人眼色,继续絮叨:&ldo;要说为何想做楚阁老的门生么,理由不计其数,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楚阁老为朝纲鞠躬尽瘁,吾等后辈实难学到一二。&rdo;
孟璟刚喝进去的那口茶几乎要喷出来,跑他面前来拍楚见濡的马屁,这人脑子怕不是也搭错了根弦。
&ldo;楚阁老当年编著过一本书,名曰《治学》,却非为学之道,而是大谈策论,被科举文人奉为皋臬,次次刊印皆被抢售一空,贫寒子弟多只能手抄。&rdo;
薛敬仪也没想他能附和两句,自行接道:&ldo;此书一再强调,民为天,经略布政,策论行兵,均以安天下为正。&rdo;
孟璟终于正视了他一眼,他着常服,霁青色袍子,竹簪束发,明明一眼看来毫不出挑,却没来由地令人觉得,这人并不简单。
他静了会儿心神,漫不经心地道:&ldo;治世经国,楚阁老擅长之所在,有所见地不算奇怪,并不值得薛大人特意提上一嘴。&rdo;
&ldo;薛某今日,&rdo;薛敬仪刻意顿了顿,扫了候在屏风后面的扶舟一眼,缓缓接道,&ldo;是特地来给孟都事提个醒的。&rdo;
&ldo;洗耳恭听。&rdo;
&ldo;孟都事如今在朝中的位置尴尬,万寿之日举朝不理政事,却以重臣身份得皇上单独召见,哪怕三公亦无此殊荣,自身却又只是个七品都事衔,惹得朝中议论纷纷。&rdo;
&ldo;当然,从前局势也是如此,您虽曾率万全都司精锐亲入敌军后方,亲擒敌军首领,立下赫赫战功,得先皇亲自召见赏赐,却因年纪尚轻未在后军都督府中领要紧职衔。&rdo;他笑了笑,&ldo;但那时,先皇尚武,令尊在朝中说一不二,如今朝中则以楚阁老为首,文官日渐结成党派左右朝纲……&rdo;
&ldo;昔时今日形势相差甚远。&rdo;
他一字一顿地接道:&ldo;孟都事,人在刀尖,万事谨慎啊。&rdo;
孟璟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茶壶上。
秋意已深,小火煨着水壶,壶嘴一阵一阵地往外冒着白气,他一点点地看着这点水汽逐渐淡化、消失,却自始至终没有碰过茶杯。
&ldo;我还是那句话,御史大人有话不如直说。按理,巡关御史怎么着也管不到我一个闲人头上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同我这等粗人绕弯子,不过是浪费御史大人的时间罢了,不值当。&rdo;
薛敬仪笑了笑,微微侧身饮了口茶,总算凛了神色:&ldo;鞑靼这几年反扑得厉害,状若疯狗,光是宣府也战事吃紧好几次了。如今万全都司由都指挥佥事周懋青掌着印,若我没记错,周佥事也曾是令尊部下,若鞑靼南下,后军都督府首当其冲,令尊曾为朝中大将之首,高风亮节,想必也不愿看到此等局面。孟都事莫为一己之私而惹得军心大乱,致使抗敌不力生灵涂炭才是。&rdo;
孟璟懒散地看他一眼,这次连&ldo;有事直说&rdo;四字都懒得再说了。
&ldo;三日前,我到清远门下巡视,恰恰遇到了几位孟都事的老熟人。隔壁省的佥事佥书一下子来了好几位,还是刻意分开进的城,起码眼下宣府并无战事,并无临时征调之令,按律这几位大员不能擅离职守。&rdo;
&ldo;薛某不才,可否请教孟都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命令,能使得这几位大员不顾皇命远赴宣府?&rdo;他轻嗤了声,&ldo;依我看,宣府城中能号令得动如此大将的,只有孟都事父子二人了,然闻令尊卧床多年,我是否可以认为,这自然是孟都事的意思无疑了?&rdo;
孟璟笑了声,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淡淡道:&ldo;《武职衙门凡例》载,都事,掌执都司文书,七品衔。我能号令得动三品都指挥佥事?薛御史在都察院学的规矩条例莫不是都全数还给上司了?&rdo;
&ldo;世子不必同我说场面话。其余人都已陆续出城,独孙南义和俞信衡消失不见,这两位都是您曾经的直系旧部,若要杀鸡儆猴拿这二位开刀最适合不过。但是……&rdo;薛敬仪捧杯自饮,神色已厉了几分,&ldo;一位练兵佥事,一位屯田佥书,若不能迅速归位,山西行都司必然生乱,您心里当一清二楚。&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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