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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智氏之能1（第1页）

智府。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智开举起酒杯朝父亲致敬。

“将军凯旋，可喜可贺。”身为首席谋臣的郄疵也拿起一盅酒向端坐中央的宗主致意。

“好好好！”智瑶笑容满面举起一觞，酒色透明澄亮，他仰脖而尽，满口生香。

要问智氏为何事庆贺，事情还得从白狄说起。

上次提到，白狄分别建立仇由、鲜虞、肥、鼓四国，肥鼓两国被晋国所灭，鲜虞从此以中山为国名。仇由由于距离三国相对较远，没有被晋国的战火波及，相安无事。正因为如此，他们深知结盟的必要，跟中山国来往密切，相互支援，共同构成晋国北地最大的威胁。

伐齐攻郑后，智瑶出尽风头，晋国不复昔日颓废霸主的衰样，算是在中原诸侯面前重振了雄风，挽回了小小颜面。虽然如此，号令中原诸侯已非时代潮流，开疆拓土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所在。

所以，智瑶的眼光开始转向北地小国。同样是白狄所立，鲜虞太强大，似乎有九条命似的。先后跨越三十年，晋国数次派出能人猛将前去讨伐，最终也只是把铁三角的肥、鼓灭了，对鲜虞却是无可奈何。

从投资回报的角度来看，智瑶认为，鲜虞是块硬骨头，一时啃不下，相对而言，拿下仇由国容易些。

仇由是弹丸小国，草深林密，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兵法所云“绝境”大约便是指类似这样的地方。一个地利便可吞没不识地形的千军万马，若是贸然前去，不过让军士白白送命而已。

既然如此，为何要攻伐？原因有二：一是深山有宝；二是此地对智氏意义重大。

崇山峻岭林深草密意味着人迹罕至，生态环境好，植被、昆虫、飞禽走兽种类繁多，可食可用药，可以满足生活多样化的需求。

再者，此地接近智氏与赵氏采邑的分界线。赵氏北面有代，新近又占领了左人、中人两地，相当于北面又多了两个支点。若是智氏得到仇由，将来卿族爆发内讧，远可与赵氏的两个支点形成对抗，近可与中山联手对付赵氏，趁机把左人、中人两地据为己有。如此一来，代国迟早也是智氏的。

权衡左右，仇由便成志在必得之地。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残酷的。那个时代，车战是主要的作战方式，战车为主，步兵、骑兵为辅。山形陡峭，草比人高，大军根本无法施展。再者，就算派小股兵力前去探路，路在何处都不知，如何战？

正在冥思苦想之际，叔叔智果给智瑶献上一计——模仿晋献公灭虞，引诱仇由国上勾。

成语“假途灭虢”说的正是此事。晋献公向虞国借道，打算将其邻国虢国消灭。为了说服虞国借道，晋献公特意向虞国国王赠送了屈产之马和垂棘之壁两件宝物。要知道，屈地是晋国盛产骏马的宝地，垂棘则以玉璧纯净无暇著称。虞国国王对两件宝物是爱不释手，于是答应借道。

结果，灭虢归来的晋军调转枪头对准虞国，虞国被灭，礼物归还原主，两国收入晋国囊中。虞国只过了把收藏的瘾，晋国则是空手套白狼，无本万利。

这一次，智瑶没有用马匹玉璧，而是命人铸造神器。既然是赠送给对方国王的礼物，自然要高端大气精美华贵。为此，智瑶亲自下令，请晋国工正拣选技艺精湛的工匠，连日赶工，终于打造出一座青铜所制美轮美奂的大钟。

春秋时代的钟乃是礼乐重器，不是关系密切的绝不可能如此大手笔。智瑶就是要营造这样的效果，让仇由以为晋国对其极为重视，献出重礼正是为了盛情邀请仇由与晋国结交。

为此，智瑶命人给仇由国君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信的内容大约是：我国仰慕贵国已久，诚意结交，特命巧匠能工日夜不休赶制大钟一口，聊表友邦情谊。然，盛情实难抵达。只因贵国路途艰险，钟又奇重硕大，恐怕要两车并驱才能将其送达。

小国之君，偏居一隅，井底之蛙，都是靠小偷小摸抢夺强占发家的，何曾被大国夸赞如此？孤陋寡闻的结果就是，把别人的客套奉承当作真心的赞美，以为从此就能跟大国平等对话跻身大国行列。

于是，急着实现国家层级地位跃升的仇由国君，为了迎接大国重礼，派遣本国工匠填平谿谷，削平高地，披荆斩棘，铺平路面，硬是在崇山峻岭间凿出一条可供两车并驰的大道。

大道开通之日正是晋国大军讨伐仇由之时，仇由从此灭亡，消失在历史图册之中。

“要说仇由国小，却有贤人。可惜国君目光短浅，若非如此，恐怕一时半会还无从下手呢。”智开感慨道。

智开是智瑶的次子，或许是由于自己也是次子却被选为继承人，智瑶对智开格外垂青。以为他最像自己，才多智广，头脑灵活。

“赤章蔓枝不得于仇由，如同宫之奇不用于虞国。”郄疵说完，无奈苦笑。

此时的他，根本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跟两位贤明智士相提并论。他无意中预见了自己的命运，堪称先知。

实际上，仇由国王做出开道迎钟的决定时，有位大臣站了出来，他就是赤章蔓枝。他坚决反对国王的决定，在他看来，晋国并非有意结交仇由国。而是以钟为诱饵，诱使仇由建造符合马车行驶的道路，以便大军长驱并吞仇由。

赤章蔓枝之所以认为晋国包藏祸心，乃是基于这样的认定——小国结交大国必以谦卑厚礼重币，如今是大国结交小国却如此大费周章纡尊降贵，显然不符合常理。所以，大道修好之日，必是兵卒相随，绝无礼之重器降临。

可惜，被晋国的溢美之辞迷乱心智蒙蔽双眼的仇由国君，完全听不进一点逆耳之言。一想到从此能跟大国平起平坐，虚荣心顿时升至云层，自豪感爆棚冲入云霄，哪里容得下冷水冰霜？

事出反常必有妖——若是遇事皆能以常理审视，十之八九的灾祸都能规避。

伯嚭的父亲郤宛之所以中了费无极的阴谋被令尹囊瓦所杀，就是因为没有用常理思考。朝野皆知，费无极是奸诈小人，反复无常，郤宛跟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极少来往。

费无极突然上门示好，还主动请求做中间人帮忙约见贵人，这件事情显然不符合他只做坏事不做好人的行事作派。可是，郤宛却信以为真。

有时候想，卓尔不群出类拔萃的能人为什么总是死在弄权敛财的小人手上？除了后者狡猾多诈之外，前者也要负责。做个埋头苦干的人，执着于理想脚踏实地本身就是幸福的。除此之外，还应该具备对人性最基本的认识——这门生存的基础课应该是每个人的必修课，而非可有可无。

理想主义者可以是梦想家，可以是实干家，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但是绝不应该是个生活白痴，对人性的卑劣幽暗一无所知，苍白如雪，幼稚得令人发指。

“宫之奇苦谏无用，选择逃到曹国避难。赤章蔓枝说破唇舌也无法改变仇由国君，只得逃往齐国。”郄疵感慨道：“可叹忠臣智者的逆耳之言总是被辜负。”

“幸亏他们的主君贪婪自大眼光浅陋，否则哪有我国的大胜而归？”智开笑着说道。

“为了提醒后来者以此为戒，大钟仍是运到仇由国，由新任宰邑保管，以此警醒后人。”智瑶提议道。

“宗主英明。”郄疵连连叫好，十分赞成。“睹物忆过往，对钟思贪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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