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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赤面魔逞强南山寨 俏道姑拳脚认恩公(第2页)

座下青花骢似乎感染到了这份轻松,再兼许久未和主人踏春,遂撒开四蹄,驰骋起来。杨志在关西口外长大,自小便腻在马背上,深悉马性。但毕竟入军旅后,习惯鞍上动作。此时骑着光背马,也深感不适。但性格孤傲的他,既不肯扫了青花骢的兴,更不肯让一匹马看

自己不起。便凝神屏气夹住马腹,控住缰绳,任它奔驰。这一来,只顾着不致落马,便顾不得抬头看路了,这才真个叫做“信马由缰”。

好一会儿驰骋,待青花骢撒欢够了,慢下来时,杨志才有暇抬头看路,已是进了南山寨中。只见街边店铺林立,于路行人如潮。寨下渡口外,一条江水蜿蜒南去。杨志跳下马,拍了拍青花骢面颊:“你可真能疯!”那马喷个响鼻回应。

一人一马来逛这寨内店铺。杨志先寻个皮具铺,闯进去大剌剌道:“洒家是禁军提辖,到此公干。没承想夜来被蟊贼偷了鞍韂,特来购置。”再把腰牌晃一晃。那主人家见是官军,不敢怠慢,忙自店中搬取皮鞍、銮铃、辔头等全副用具,亲手绑扣停当。再送一条催马皮鞭,双手奉与杨志,口称:“十分克己,只敢收体己钱三贯另六百文。”

杨志此刻豪阔,将出一块花银,约有五两,丢与他道:“余下的赏你了”,便牵马离去。

昔年大宋律例,民间不得喂饲战马。休说买鞍韂,便是平民牵匹战马行走,都会被衙役盘诘。若非恰逢战时,杨志又冒充军官,如何配得成?

再行走几步,遇个面摊儿:一张糙木板桌儿,几个胡凳子,已坐满了人。卖的是大碗宽叶儿面,羊汤浇头,热气腾腾的。杨志顿觉腹中饥饿,叫过卖送一碗来,倚着青花骢吃。

忽而对面酒楼,嘈杂起来,声响越来越大,引路人都去围观。杨志不愿多事,安心吃完面好赶路。猛然间一个人从酒楼里丢了出来,街面上滚几下,恰到杨志脚边。却见那人身穿破旧战袄,血迹犹存。一条腿膝盖下都被截去,摔在地下挣扎不起。再一物丢出来,一根拐杖,砸在那人身上。

再过片刻,有四五个伤兵都被酒楼里的跑堂厨子们推搡出来。听几句骂,便知是溃散军卒吃霸王餐,惹起争执。

面摊主人言:“这伙溃卒原是张招讨麾下,接收润州军人。途中遇南军接仗,伤残了被安置在南山寨中养伤,却未拨发钱粮。南山寨勉力照拂几日,奈何寨小钱少,便推到街上不管了。这家酒楼老板原是善心,赍发他们一餐,原指望他们吃了便离去。谁料这几人便讹上了,每日到店里诈吃诈喝,搅扰酒楼生意,已半月有余。今日酒楼主人家怒发,打人立威。”

杨志闻言大怒,也就地下扶起断腿军汉,搀到面摊胡凳处。恰见一人身着灰白服色,背身朝外吃面。杨志怒气中,哪管许多?喝喊那人让开,给伤残者坐。

杨志回身再行至酒楼门前,立在一地伤兵前面,对酒楼诸人呵斥道:“休对伤残了的动手,洒家也是军汉。你们手里的家什,都冲洒家来!”

那酒店伙计们怒气未消,见有人叫号,哪管甚的,真个挥动锅铲笊篱之类,朝杨志招呼下来。杨志病患已经好了六七分,又是惯常上阵之人,一对精肉拳头对付十来个酒保厨子,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都打倒了,满地哀嚎。

杨志抬脚便欲进酒楼,找主人家论理,忽觉脑后有风声,忙向前抢一步,让一般兵器过去,再回头时,见刚刚被自己呵斥让座的人,手掿一根拐杖,瞪眼朝向自己。怎生模样,但见:

道姑立身七尺高,

柳肩鹭腿衬纤腰。

眉分弯月,双提凤眼媚;

面若梅花,单衔红樱桃。

灰白宽道袍,难遮酥胸挺;

扎紧大袖口,更显玉臂娇。

最寒黑瞳仁,闪闪冷光;

一脸鄙夷色,阵阵怒涛。

杨志回身看去,动手之人竟是个年纪小的道姑,手里拿着那伤兵的拐杖,瞪着自己。杨志刚欲开口,却见那道姑再一拐杖砸过来,虎虎生风。杨志无奈只得扯开架势,与她放对。

七八个回合下来,杨志看出她身带功夫,一柄拐杖却被她使得颇合法度,急切间竟夺不下来,反被她扫到几下,伸臂去格挡,颇是疼痛。没奈何随手捡起条板凳,搁架她手中拐杖。觑个破绽,杨志拿板凳着力去磕她拐杖。腾的一声,道姑禁不起杨志力大,震得撒开拐杖,空手站立,气得面色通红,胸膛起伏。

杨志撇了板凳,张口问:“你个出家人,为何偷袭洒家?”那道姑斥道:“乱兵劫掠百姓、搅扰店铺。你这军官不去管束,反来打伤店家伙计,是何道理?”

杨志奇了,回口道:“官府剿匪,军人用命。伤残了无人体恤,讨口饭却被驱赶打骂,哪个不是人生爷养的?”

道姑叫道:“休提什么官府剿匪,还不是官逼民反?哪个教这些天杀的乱兵来的?除了祸害百姓,他们也敢上阵?”

还是杨志理智恢复得快,思量争这几句,便惹那小道姑说出“官逼民反”之语。再说几句,祸从口出,怕是要给她引出祸事来了。随即哼一声,转身丢几文钱给面摊,牵了青花骢便朝寨外走。那小道姑口词伶俐,正痛快时,岂容他溜走,拔腿便追,嘴里兀自不停。

杨志无奈跳上马,朝寨外跑。街上行人如流,哪堪驰骋,一路跑引人一路骂。好不容易跑出寨门,寻一个僻静处,看看身后没人追来,杨志跳下马,将拴在腰间的包袱解下来,收进鞍后皮匣中——刚刚放对,腰间物颇有窒碍。再紧一紧新鞍辔的各处搭扣。都利落了,正待

上马时,一枚粉拳却举到眼前。

那小道姑挡在面前,凤眼圆睁:“哪里逃?”

杨志已经心内平复,见她拦路,有些好笑:“你待如何?”

其实这小道姑追半天,当时一腔“义愤”已经消散光了,只是见杨志跑,她便想着追上去。待杨志一问,究竟要如何时,她却是心内一怔,一时也想不出要如何:找他理论,论什么?伤兵可怜,百姓亦可怜。一头饿急了要讨吃,一头养家不想白给,谁能论清对错?找他打,为甚地要打?萍水相逢,无冤无仇。何况明知打不过。但追过来已拦住了人,究竟想怎的?

正急迫间,小道姑一瞥杨志,却发现他额上有异——蜜水粘贴不牢,再兼打斗出汗,那块人皮帖子已脱落了半片,露出一角红斑。联想起“赤面大盗”传闻,她遂轻声问:“你可是丹徒县做下大案的赤面大盗?”

误打误撞,被她一问正中痛处,杨志大惊失色。一纵身至背后拿住她脖颈,虚抓着未用力,口中道:“你如何知晓洒家赤面?若敢擅动,立时捏碎你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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