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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童枢密也聚了王禀、赵谭等三军诸将,仔细嘱托:“征南之功,全在今日。汝等养精蓄锐这些日子,必得擒住方腊。万不可将‘擒方腊’之泼天大功被梁山草寇得了去。”这一干禁军老爷兵得令,各自摩拳擦掌,掣剑拔枪。尽要活捉方腊,建不世之军功,请封侯拜将之赏。还有那一般人,自忖武艺不精,难以擒得方腊,只思抢掠得洞
中珍宝,做一世富豪。各存心思。
七月二十那日,宋江诸将、童贯诸将,都到洞前把军马摆开,列成阵势。只见南兵阵上,柯驸马立在门旗之下,正待要出战,只见皇侄方杰立马横戟道:“都尉且押手停骑,看方某先斩宋兵一将,然后都尉出马,用兵对敌。”
宋江阵上,关胜出马,舞起青龙刀,来与方杰对敌。两将交马,一往一来,一翻一复,战不过十数合,宋江又遣花荣出阵,共战方杰。方杰见二将来夹攻,全无惧怯,力敌二将。又战数合,虽然难见输赢,也只办得遮拦躲避。
宋江队里,再差李应,朱仝骤马出阵,并力追杀。方杰见四将来夹攻,方才拨回马头,望本阵中便走。柯驸马却在门旗下截住,把手一招,宋将关胜、花荣、朱仝、李应四将赶过来。柯驸马便挺起手中铁枪奔来,直取方杰。
方杰见头势不好,急下马逃命时,措手不及,早被柴进一枪戳着,落地而死,将南军众将惊得呆了。
柯驸马大叫:“我非柯引,乃柴进也。宋先锋部下正将‘小旋风’的便是。今三军投降者,俱免血刃,抗拒者全家斩首!若有人活捉得方腊的,高官厚赐。”便回身引领关胜、花荣、朱仝、李应四将,招起大军,杀入洞中。
宋江军马此番征剿损兵折将,终是盼到杀入宫禁,人人抢掠、个个泄愤,哪里还拘管得住?方腊宫中嫔妃彩女、亲军侍御、皇亲国戚人等只要被擒,便似羊入虎口,或死或伤,再无一个囫囵周全的。此正是:
都说鸡犬可升天,只捱家主得道前。
一朝仙尊渡劫丧,鸡零狗碎身不全。
再说燕青,前日算计了娄敏中,便口称伤重,躲过上阵点卯。待柯引领兵出洞,他却也结束披挂起来,一径奔到戊字宝阁门前,假传钧令,让守阁的交出库门钥匙。再命这几个,乱将些桌椅家什堆在库门前,遮住了库房门。于内有不服者,称“这是乱命”,燕青也不多话,举刀便剁,杀死在当地。余者畏惧其淫威,只得听从。
刚刚堆放停当,便听洞门外杀喊声四起,一伙儿方腊宫中溃兵败回来,四下奔逃。燕青趁乱,手掿尖刀将这四五个守库的都搠死了,扯过带火宫灯,将堆放的家什点燃。自己却去早觑好的一个角落躲了。有几个溃兵也往这里躲,皆被燕青刺死,便挡在身前。
未及一盏茶功夫,柴进引梁山军杀进来,看见四下火起,都冲过去了。柴进引军径杀入东宫时,见那金芝公主已自缢身死。柴进见了,便纵起火来,将公主尸身连宫苑都烧化了。奴仆杂役,放其各自逃生。谁料这些被柴进放出去的杂役,休论遇见梁山军还是禁军,都免不了
二茬受苦,没几个能余下性命的。
再说燕青,只在尸堆后躲着看着一队一队梁山兵、京城兵禁军冲过去。一直无人注意这堆烧着的家什后面,还另有天地。,直至见到林冲引着几个白甲军行过来,燕青才钻出头来,上前拉住林冲马头,低低声音跟林冲交谈了几句。
林冲省得了,便吩咐手下军士取水将家什堆上火头泼灭,任其闷烧放烟。灭了火头,是为了不致烧灼过甚,烧化青铜门,让燕青手中钥匙失效;闷烧放烟,还是要保持阻遏之力,让乱军想不起探究火堆后的玄妙。
林冲再叫过两个心腹人守在这厢,总是勿使人注意到宝库门就好。安排妥帖,二人上马,也去搜宫赶杀方腊残余。正是:
小乙年少思虑高,细作兼谋自家巢。
只待熊罴都散去,早把归舟先拴牢。
再说方腊领着内侍近臣,在帮源洞顶上,看见杀了方杰,三军溃乱,情知事急,一脚踢翻了金交椅,仗着路熟,便穿宫中小巷、绕花园幽径,东一钻、西一绕,连随从都甩掉了,独自一个望深山中奔走,眨眼没了踪影。
他一径冲进深山旷野,透岭穿林。路上脱了赭黄袍,丢去金花啐头,脱下朝靴,穿上草履麻鞋,爬山奔走,要逃性命。连夜翻过五座山头,走到一处山凹边,见一个草庵,嵌在山坳里。
方腊肚中饥饿,却待正要去茅内寻讨些饭吃,只松树背后转出一个胖大和尚来,一禅杖打翻,便取条绳索绑了。那和尚不是别人,却是梁山泊步军大头领,“花和尚”鲁智深。
要问这鲁智深如何侯在这里,恰好擒住方腊?说来话长。
二十来日前,乌龙岭上,鲁智深酣斗夏侯成。那厮战不过便回身欲逃,鲁智深正技痒哩,哪里肯放他逃脱。这夏侯成投东,鲁智深便追到东;夏侯成投西,鲁智深便追到西,夏侯成逃入乱军之中藏匿,却被鲁智深一顿禅杖打散乱兵,露出夏侯成行藏。
夏侯成向鲁智深讨饶,智深道“留下驴头,便饶驴身。”夏侯成恼怒,回身再斗,不到十合,他还得逃,后面鲁智深仍是追。如此这般,二人赌这一口气,便往山高林密处越逃越深、越追越紧。
眼看天色已晚,周遭俱是树林,再追不上,天一黑那厮便逃去了。鲁智深愤怒,竟抡起禅杖飞出去,砸向夏侯成。这六十二斤镔铁禅杖在空中的劲力,堪比高山落木一般,摧枯拉朽。
夏侯成正跑得跌跌撞撞的,早已累得眼花耳鸣的,哪里顾得上听风辨物。铁禅杖正追上脊背,透过去在胸前露出方便铲这一头来。他只觉得背后被大力一击,踉跄间还稳住了脚下,低头却看到胸前凸出一物,头脑中惊奇一下“此是何物?”待一股剧痛传遍全身,霍地眼
前一黑,瘫倒在地。
身后鲁智深赶到,早累得喘息不住。见夏侯成倒了,他也瘫坐在地上,想喝骂一句,已喘得出不得声了。
夜已渐深,林涛阵阵,伴着自己的喘息。鲁智深四肢百骸都觉出累来,动也不想动。却也怪哉,越是累狠了,脑子越不瞌睡。翻来覆去,一句话盈在脑海中“为何到了此地?”
这鲁智深是个不喜用脑的人,休论如何大事,脑筋平素只转一个来回:“酒!喝不喝?喝!”若是再加一个来回,那便是“酒!喝不喝?别人的酒?抢来喝!”这已是极限了。让他再加一个来回:“酒!喝不喝?别人的酒!抢酒要挨打!挨打也喝!”若如此想事情,头便要痛,拳头早就帮头脑得了答案。
谁料今日,拳脚累瘫了,只得靠头去解答这问话“为何来到此地?跟大军来的!大军为何来?招安了要当官!真想当官吗?洒家没想当官!没想怎么跟着来的?糊涂涂跟着走!这里只一个人,跟谁走?只得自己走!走去哪儿?”已是破天荒想了这许多来回,却越想越迷糊,头越发疼起来了。
鲁智深大叫一声……头给累坏了,只得睡去。此正是:
罗汉修得四肢强,还有神通自擅扬。
脑中沟回三两道,看够人间无尽忙。
待鲁智深醒来,只见满眼青竹林,杆杆高可十来丈,簇在一起,随威风晃动。环顾四周,景色无一不同。自己身前三四丈外,那夏侯成尸体还在。便起身过去看,猛一站立,竟不觉双足要跳离地面一般。昨日追人使得脱力了,四肢百骸都好似力竭了。未料在此竹林之中,呼吸山风、枕听竹涛,鲁智深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此番醒来,浑身筋骨便似被清泉洗涤过,都健旺得不行。
鲁智深晃一晃臂膀、顿一顿足,适应一下,便走过夏侯成尸身旁,先扯出禅杖,见半截都被血污了。再过去看看夏侯成,死的面目狰狞。遂啐一口道:“阵上厮杀,你这厮武艺不精,让洒家一杖拍死不就得了。跑甚么?”
说完自己也笑:“若是遇到个要自己命的魔头,大抵自己也要跑。”几句没边的话,那死人也不回嘴,鲁智深觉得无聊,便拎起禅杖,四下去找水源。
林中寂静,耳音格外好,早听到一股山泉潺潺之声。几步抢过去,拿手捧那水来喝,清冽甘甜。几口山泉水下肚,反觉出口渴来,索性伏在地上,将半个头扎进溪水中牛饮着。好奇心起,他还在水下睁开眼,看水中一片新奇世界:石是石、沙是沙、苔是苔,被水面上日光晃得,华光四射。凝眸再仔细看,却见寸许小鱼苗,在石缝间游弋,五光十色的,让鲁智深觉得甚是有趣。
可煞作怪,刚醒来全没有饥渴之感。鲁智深现下喝到水了,反而觉出口渴。牛饮半晌,解了渴了,肚里便咕咕叫响。饥饿感一驾到,天地皆失了颜色。刚刚趴在水里睁眼看鱼,那一点童心,却被“肚饿”这魔头一催,散得无影无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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