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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忙上前搂住玬儿,不住口地安慰。半晌,她才哇地哭出来。讲述“刚才暗影里一张大口朝她咬过来,慌乱中闭着眼举刀乱挥,却不知怎的,就捅着它了”。
杨志关心则乱,没口子赔罪“照拂不周”云云。鲁智深却在心内偷笑“这还是一员福将哩”!
天色更亮起来,金灿灿霞光,洇着几丝红氲,甚的颓唐晦气都被扫尽了。杨志便用玬儿柳叶刀,剥下六张狼皮,卷做一捆儿,系在自己鞍后。肚中才觉出饥饿,又寻些柴,就昨夜火堆再拢起来,专挑狼臀处割些肉条下来,穿在树枝上,去火旁烤熟了,三人先吃饱了。再将狼尸寻个洼处堆一块儿,将周遭的土盖住,做个“狼冢”。
将夜来痕迹收拾妥帖,三人跨马上路。走不多远,却见山路旁趴着一人,一条裤腿被撕咬扯开,露出爪痕。那尸身前面,是一堆杂乱脚印,都通向山间。还有几处散落的兵刃、箭矢、鞋袜。
鲁智深过去用镗拨弄,翻过身来一看,却是昨日青州城里打的那个卢森,半边脸还肿着,那是智深用碗砸的。此时他脸上没了血色,早死透了。
杨志思量半晌,一拍大腿道:“我猜该是这样,这个贼子要谋夺兄长的御马,被兄长在城里打了,一计不成。他便抢先来这里,约下山匪劫咱们,却又被洒家杀了匪首。都退去了,他却不死心,来探咱们宿营处,不想路遇狼群,同来的都吓跑了,他却被狼追得气竭,死在道旁。”
鲁智深本就不喜用脑,略一想杨志猜想,无甚大脱卯处,便笑道:“最好是如此,此人死了,便没人特特地惦记咱的宝马了。”
杨志接口道:“自此,咱们必得快些赶路了。旅中露财,取祸之道。咱们虽不露财,座下这三匹宝马,瞒不住懂行的眼。再不可慢悠悠走,与贼人机会。”
深秋天气里,天晴地硬,草枯叶疏,最宜战马驰骋。三人自山东去往山西,从此撒开欢地任坐骑竞速,冲州过府,一直往西,每日可行二三百里。那匹劣马虽脚力不及宝马,但鞍上只驮些杂物,也还跟得上。此正是:
陌上麦净秋去也,鸿雁过,翅力艰。
漫道霜露雁门远,望天易,见卿难。
十月二十那日前半晌,三人行到太原府城。牵马进得城去,玬儿未走过几条街,便看出出奇怪事,去问杨志:“为何这城里绝少通衢大道,净是“丁字路”。”
杨志便给她讲古:传闻陈抟老祖与太祖皇帝下棋,赢了华山。便送一句谶语“大加一点,广平龙城”。大加一点为“太”,广平者“原”也;龙城之说,意指“太原”藏龙卧虎。为堵住龙虎之气,太宗皇帝命大将潘美,把太原的街道都改作丁字口,以“钉”破“龙脉”。把玬儿听得将信将疑的。
玬儿路上早就吵着,到了大郡,要寻家好皮货店,将那六张狼皮给三人各做一身衣裳。如今进了太原府,甚的“丁字路”,听听便罢。她便又问杨志,“这城里有哪家皮货铺,硝皮制衣最好”?
从“丁字路”一下跳到“皮货铺”,杨志的脑筋如何跟得上?连鲁智深都在心里叹息“女人心,海底针”。
幸好鼻子下长着嘴,有当地人指点,“去‘帽儿巷’的‘韩家皮货行’,做毛皮衣裳最好”。三个人便问一人,行一两个丁字路口;再问一人,再过几条丁字街。兜兜转转,一个多时辰后,才摸到‘帽儿巷’那里。玬儿喜乐无边,抱了狼皮捆跑进那家“韩家批货行”,把两个男人丢在铺门外。
这两个也不着恼,牵着四匹马回身寻到刚刚路过的一家客店,要
了两间上房,先把马去后槽拴好了,卸下行李,都拎到房间去,拴住房门。二人再返回皮货行,就在对面寻间食肆,坐着饮酒、闲话,连等着玬儿。
太原这座城池,征田虎时鲁智深、杨志都来过。那时卢俊义、李俊,引智伯渠及晋水,灌浸城池,攻城得手。鲁智深、杨志二人都还记得,城内有避暑宫,又名天龙寺,乃是北齐“神武帝”高欢所建。那时水漫城郭,只有天龙寺基址高固,附近军民,一齐抢上去,挨挤践踏,死的也有两千余人。
旧地重游,说起当年情形,杨志不免问鲁智深:“兄长那次进剿,曾有‘解脱缘缠井’的故事。那年二月下旬,师兄随宋公明在襄垣县“五阴山”与叶清厮杀,忽而阵上不见了师兄,多番寻找也不见踪影。到三月下旬,师兄却现身汾阳县卢俊义这一路。”
鲁智深听杨志问起这段往事,不免脸上有些不自在。恰好过卖端上两大碗羊汤热面来,鲁智深端过一碗便吃,仿佛没听见杨志说话。杨志既提起话头,便接着说:“那时小弟恰在汾阳这边。只听师兄对人讲:‘在阵上杀入去,不提防茂草丛中,藏着一穴。洒家双脚落空,只一交颠下穴去。看穴中时,旁边又有一穴,透出亮光来。’只觉得好生新奇。”
鲁智深见他追问不已,没奈何只得应口道:“正是如此。洒家走进去穴中观看,一般有天有日,亦有村庄房舍。往来人等,也是在那里忙忙地营干。见了洒家,都只是笑。”
杨志听了笑道:“师兄岂不是进了桃花源中?”
鲁智深继续讲:“行了多时,只见一个草庵。听得庵中木鱼咯咯地响。洒家走进去看时,与洒家一般的一个和尚,盘膝坐地念经。洒家问他此间的出路。那和尚答道:来从来处来,去从去处去。洒家不省那两句话,焦躁起来。”
杨志插话“这和尚只说废话,难怪兄长焦躁”。
鲁智深:“那和尚笑道:你知道这个所在么?洒家道:哪里知道恁般乌所在!那和尚又笑道:上至非非想,下至无间地。三千大千,世界广远,人莫能知。洒家实在听不懂,朝他唱个大喏。”杨志“难为兄长了,这许多废话,能记到现在”。
鲁智深看杨志一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没奈何一径讲述下去,口气却是越来越虚:“那和尚大笑道:既入缘缠井,难出欲迷天。我指示你的去路。那和尚便领洒家出庵。才走得步,洒家回头,不见了那和尚。眼前忽地一亮,又是一般景界了。”
杨志拍案道:“当时师兄就是如此说的。”
鲁智深道:“刚走出‘缘缠井’,洒家便遇到那个‘神驹子’马灵,洒家见他走的蹊跷,便一禅杖打翻捆了。随后看到戴宗追过来,
一同归营。洒家也不知,为何这边。节气又与昭德府那边不同。桃李只有恁般大叶,却无半朵花蕊。”
杨志道:“那时已是三月下旬天气,任哪里的桃李,花都谢了。”鲁智深往嘴里续一著面条,嚼一嚼咽了,含糊着道:“就是这回事,你何故又提起来?”
杨志盯着鲁智深面皮只顾看,也不说话,也无表情。没一会儿,鲁智深先慌乱起来,眼睛只看别处去,口里说:“你这厮不吃面,只顾看洒家作甚,洒家脸上又没长花朵。”
杨志正色道:“咱两个算是乡里,相识许多年。二龙山时算是‘同生’,一处做寨主;如今可算‘共死’,又一道归乡。何事不能让洒家知晓?今天还在当面扯谎?”正是:
也知相思一点泪,真相思处易疯。
休言转头万事空,未转头时皆梦。
鲁智深听杨志说破往事,言语中责怪得是,便放下面碗,也放下那一点面皮:“你既是看穿了,洒家便不再瞒你。那年在‘五阴山’厮杀,看那地名,便想起五台山。想起五台山,便想起金翠莲。洒家心内憋屈得紧,招安后甚的念想都没了,更是想她。”
说起往事,鲁智深心绪激荡,馋酒了,便高叫一声:“店家,可有烈酒卖?越辣口的越好。”
店主人凑过来道:“有西边贩过来的蒸酒,最是辣口。只是价钱端的不公道,小店也只敢存了一坛。”
杨志道:“将出来吃便是,一发还你酒钱!”
烈酒开坛到盏,两个都尝了一口,各赞道“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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