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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育子嗣……将一个儿子……姓金!”言罢气绝,撒手人寰。
列位看官,姓氏乃人伦之要,古来自春秋始,先族、户共有姓、氏,而后才有一人之一名。人聚族而居,以户应捐税、纳钱粮、承徭役、赴军阵。是故无子则户销、无丁则族亡。
金老儿此时膝下无子,只有金翠莲一个女儿。嫁与鲁智深,则已归夫家。依此律例,金氏一族,自金老儿而绝。时有“绝户”一词,加诸人身,乃最恶毒之诅咒。也才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语。
金老儿勉力以待智深、翠莲,留下“一子姓金”的遗愿,乃是“不情之请”,非临终时,绝说不出口;非遗言所求,智深不可能应承。这是他的精明之处,也是无奈之处。正所谓:
千载文明典籍落,秦皇怎焚人心册。
亿兆苍生皆如是,逆流独行可奈何?
金翠莲见老父亲逝去,悲上心头,撕心裂肺号哭一声,痰涌上来,憋得昏厥过去了。恰好此时玬儿和小达儿并辔而至,进到廨宇中,小达儿刚被玬儿抱下马,愣怔怔地看着一院子人忙乱。恰好听见金翠莲那一声嘶嚎,忙冲过去,看见娘亲委顿倒地,吓得孩子放声大哭。直把屋内屋外的一堆汉子,惹得鼻子酸。
一旁恰有一个医者,昨夜被燕青重金请过来,救治金老儿至此时,还未离去。见金翠莲哭得昏厥,忙抢步过来施救。正好有玬儿在侧,听医者吩咐,对金翠莲抚胸捶背,助她度气。就把金老儿的参汤与她灌下去,那边小达儿止了哭泣,摇晃着金翠莲不住嘴地呼喊。好半晌,金翠莲才悠悠醒转,搂过小达儿,娘儿俩相拥啜泣,不再作声。
人多手脚快,早把金老儿尸身穿戴齐整,卸块门板搭上去,停到早腾出的一间北房内,着素净白娟盖着面身。房里香烛供桌、三牲祭品皆备,点起一炉好香来。
杨志、玬儿、时迁、燕青,让徒儿们去廨宇门厅前摆起一桌餐食,便来请鲁智深、金翠莲和小达儿一家三口,都在席前坐定了。燕青、时迁两个上前拜过金翠莲,口称“大嫂”。金翠莲也是个见世面的,虽则悲痛,礼数却也周全,落落大方给二人回礼,认下两个义弟。
再有张三、李四这一群泼皮,平素都认鲁智深做“师父”,有的鲁智深都未见过。今番“大和尚”真身驾临,都忙不迭地过来行礼。鲁智深来者不拒,都认在了门下。众皆欢喜,给金翠莲及杨志几人各自施礼,定了名分,散去各自忙碌。
杨志见清净了,拱手问智深道:“金公仙去,如何安葬,哥哥、嫂嫂该早做定夺,小弟们好带着徒儿去安排。”
鲁智深是个不谙俗物的,寺庙绿林军营以外的事,他哪里晓得?见杨志来问,张张口又合上了。
却见金翠莲将小达儿交与玬儿抱着,起身对杨志几人再敛裙一拜。
开言道:“蒙几位兄弟高义,对俺爹爹如此照料,直比亲子尚亲。”众男儿皆口称“理当如此”。金翠莲回头看一眼玬儿:“还有玬儿妹妹大恩,替俺都尽了做女儿的孝”,玬儿对她一笑做回应。
金翠莲接着言道:“家父一生多舛,几番横遭剧祸,身体早几年便已羸弱不堪。勉强支撑着,还想多护佑俺母女。今日撒手去了,他老人家心里是安宁的。回想一月之前,他老人家在渭州城里乞讨,俺母女在文殊院里捱命,定是暴尸街头。今他能回到东京故土,安枕于榻上,合眼在俺身边,已属万千幸运了。”言及此,翠莲又不免落泪哽咽,众人也陪着叹息。
金翠莲起身给这几个一一斟满酒,自己也寻个酒盏,端着满杯酒,走到鲁智深面前跪了,把个智深弄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伸手去搀,又觉不妥,手足无措的。金翠莲正色道:“相公且安坐受我一拜。相公万里来寻我,救爹爹于渭州街头,也救翠莲母女于水火里。再造之恩,金翠莲此后衔环结草,将命来还!”言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跟一句:“若违此誓,便如此盏!”言罢便将酒盏掷到院中,跌个粉碎。
鲁智深闻言跳将起来,对众人道:“十余年前,洒家在渭州第一遭见了她,心里便欢喜。”众人闻言都笑。智深接着说:“听到郑屠那厮欺负她,洒家下手没了轻重,三拳那厮便了账了。后来洒家一直回想,手上素来有准头,也没饮酒,也没想打死那厮,教训教训罢了。他怎的就死了呢?”
时迁凑趣道:“怕是跟新嫂嫂有关罢!”鲁智深大叫一声:“着啊!今番洒家去关西寻他,又见到郑屠那厮的儿子,给了他一拳,却又有准头了,打歪那厮鼻子,却留了他性命。却为何?”这次众人都学了乖,齐声配合“为何呢?”鲁智深道:“洒家今生只知有金翠莲这一个女子,在心里存了她十年。为她打架,气力便多出分去。是故郑屠欺负了翠莲,便被多出来的气力打死了;他儿子欺负六彪,便刚刚好打歪了鼻子。”
眼见鲁智深乱插言,打断金翠莲话头,聊得脱了卯,杨志无奈再将话头扯回来,商议金老儿丧葬的事。
金翠莲向杨志投个感激的眼神,继续道:“俺家在东京原是有宅邸庄院的,内有先祖坟茔所在。”说着将出金老儿临终时交与她的布包,打开看,是一叠房契地契,都已发黄了。“小女还记得老宅便在此地朝东黄河岸边,地名唤作‘七谭湾’,十数年前被奸人夺去,吾家长兄和娘亲皆被殴斗致死,爹爹带着我逃走去渭州投奔做军官的族叔,以图申冤。不料族叔早丢官无踪了,这才困在渭州,落入郑屠手里。”
鲁智深似乎听懂了金翠莲的话,言道“你的意思是,爹爹要葬回祖坟里,可对?”
金翠莲道:“落叶终须归根。俺家是东京人,既已归乡,哪有魂不还家的道理。”
鲁智深再问一句:“归葬祖坟,那得先收回你家祖宅,是也不是?”
金翠莲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手里摆弄着那一叠地契房契,一张一张地看,再不作声。
鲁智深将眼看向杨志、燕青、时迁,扫视了一遭,他心里憋不住话,脱口而出:“洒家这几个梁山上的,打家劫舍、阵前厮杀,也可称个‘好汉’。买房置地、诉讼夺财,哪有一个擅长?”
燕青忙接话道:“哥哥休如此说,小乙昔年在卢先锋北京府邸时,也帮闲料理过田宅租税事体,粗略知晓些。若嫂嫂信得过小乙,且让俺去试一试。”
金翠莲听鲁智深之言,蓦然不喜。再闻燕青出言应承,又喜出望外,忙敛身一揖道:“叔叔肯做成,恩同再造!”
时迁平素与燕青最是意气相投,急忙阻之:“吾等皆是诈死之人,在官籍和梁山军籍上都已无名。平素冒用他人身份,应付个巡街盘查尚可,经官动府、诉讼过堂,岂不露馅了。不可去!”
却见燕青不慌不忙,贴衣取个鹿皮袋出来,取出一张花绫装裱的花笺黄纸,横内大书一行:“神霄玉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静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应无罪,诸司不许拿问。”下面押个御书花字。
那几个看了,皆嘬舌道:“你如何有这道御旨在身?岂不是‘丹书铁券’护体,横行天下了?”
燕青解释道:“昔年宋公明走李师师的门路,曾面见今上,求得招安旨意。那李师师撒娇撒痴替我恳求陛下,亲书一赦免道赦书在此。持此敕书,休说登堂应诉,便是当堂打了府尹、骂了押司,也无人奈何得小乙”。众人见此,便放心让他去办事了。
时迁猛可醒悟,揪住燕青衣袄叫道:“你这小厮好不义气!”众人疑惑问是何故,时迁道:“他身带御笔敕书,在京城里做飞贼,失手了也不丢性命。比真的‘公子’还豪横哩。”众皆称是,仍疑惑着,唯燕青却笑出声来。
时迁更怒,叫声更高:“他专一挑高门大户,让俺去偷。俺却是个‘活死人’,万一失手了,还不得被人当街打死?”众人道:“你不是自称‘盗君衙内’,绝不失手么?”时迁答曰:“俺是气他‘尿脬子拽着秤砣子下河’,耍弄人哩!”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再看时迁气愤愤的样子,忍俊不禁,哄笑起来。燕青直笑得打跌,捂着肚子哎哟。正是:
鸡同鸭伙盗四方,双出双没共无良。
休言义气能恒久,水漫沙洲独命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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