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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妹这年不满十二岁,无论身材或是长相还是个小姑娘,脸上也满是稚气,两个眸子探寻地望着我。
我故意地绷起脸,压低了声音道:“我才没睡呢。我在想事儿,小孩子不懂事,别瞎说。”
幺妹鼻子里哼了一声,嘴撇一撇,在我脚边坐下。
“你也没多大。我看你不是在想事,怕是在想媳妇吧。”
这两个字像是一羽鸣镝,嘭地射入我的心头。我全身一震,坐了起来。
“哈,看我说中了不是,”幺妹一脸挑战我的笑容,又接着说道,“哥,你说娶媳妇是啷个样呢?”
方才我心中明明想着的是伊莎白,可一旦听到“媳妇”这两字,便觉着像是碰到了污浊的物件,哪怕在同一刻一起想起,也不免会玷污了伊莎白冰清玉洁的名声。
有这许多念头,脸上也自然是阴晴不定,幺妹看了出来,便好奇地问道:“听娘说,爹答应要给你娶罗大人家的姐姐,你怎么不高兴呀?”
我心里不快,便嗔道:“我又没见过她,有什么可高兴的?这事爹和嬢嬢讲了?”
幺妹神秘地摇摇头:“娘不让我讲。”
“不讲就算了,”我悻悻地答道,“别人的事你瞎打听什么。”
我这无意的话,却似说中了幺妹的心事,她脸上一红,说道:“娘说还让我打听打听有没有旁的事。”
“旁的事,你说你自己的事?”我逼问道。
幺妹脸更是红了,低下头,不再做声。我没有说穿,淡淡地反问道:“你还这么小,能有什么事?”
“可娘说爹不想要我了,想要把我送走。”
幺妹说这话时,声音也还平静,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缓缓前后荡着的双腿。她毕竟还小,虽然说起自己被送走这样的事也未见得真是悲伤,可我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我左思右想,终究不忍心伤着幺妹,便轻声安慰她道:“哪有的事!你这么胡说,若是让爹恼了,说不准还真要罚你。”
这谎言霎时间让幺妹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侧过头,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盯着我言道:“哥,你没骗人?”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柔弱的小手,拉着我坐了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找爹说,我不要嫁人。”
我心里一凛,只得敷衍道:“爹爹说今天待客累着了,可不能去吵他。”
我看天色已是不早,若是父亲派人唤我找不见,说不准也会惹上一顿申饬,只好想个法子岔开:“哥哥带你去看书好不好?”
说起看书,幺妹甚是高兴,轻盈地一跃,从长凳上跳了下来。幺妹平日足不出户,在书斋里看书便是难得的欢快。这日她想必是担心了一天,听了我的话,心结释然,看起书来也格外舒畅。
晚饭时,父亲仍是如往日般少有言语,可嬢嬢不知怎的,却是一个劲地说得不停,总想问出些究竟。她见父亲不愿多说白日和罗大人的谈话,便换了旁敲侧击的法子,说起了自己在湖北孝感的远亲。
嬢嬢的娘家原籍便是孝感的,本也只是平常农户,只是有一房章姓的远亲,由做麻糖起了家,时下每年能收五百担谷子。虽不是近支,但能时常提起这门富庶的亲戚却也让嬢嬢觉着自己还不是全然势单力孤。
父亲自然明白她的心意。这亲戚家有一个比幺妹大几岁的表哥,嬢嬢便常想亲上加亲。平日父亲对此事不置可否,而这日又听起了,便哼了一声,鄙夷地斥道:“妇道人家懂什么,只五百担谷子就受不住了,没见识。”
换作平日,嬢嬢必定会闭上嘴,对以沉默。可这日里,她怕是真的担心幺妹的终身大事,便鼓起胆子,哀怨地说道:“我妇道人家是没见过世面。要说咱们李家一年能收三千担谷子,自然也不该看着人家高。可是老爷,这不管是几千担,到了日后,它也都是友然的,你总得给我和幺妹谋个活路不是。”
我想嬢嬢当时讲这话也并非全是恶意,而话说了出来,她便也觉出了此中的大大不妥,手里拿着筷子,僵在那儿,大气儿也不敢出。
我看着父亲脸色转阴,啪地一声把手里攥着的酒盅按在了桌上。嬢嬢听着这一声,仿佛是身上挨了打一般,猛地一抽搐,手中的筷子也掉了一根。
“友然,带幺妹回屋去。”父亲声音低沉,眼睛里冒着怒火。
我一时不知所措,也怕父亲怒气大了伤身体,便张开嘴,想劝他。谁知我还未来得及说出话,便被父亲呵斥:“还不快走,也找打是不是?”
父亲往日绝少责罚我,那日这么说必定是真的恼了。看着这情形,我自知人微言轻,左右不得父亲的怒气,便一把拽起幺妹往外跑。她冰凉的小手死死地攥住我的手,一句话也没敢说,只是不住地回头看父亲和自己的娘。
刚出屋门,后面便传出父亲厉声呵斥:“跪下!”。听见这声,幺妹站住了,眼睛里顿时涌出泪水。她看着我,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泪蒙着的眼睛里透着恐惧和乞求。我知道她心里惦念着娘,想回去看看。可我们小孩子又有什么办法。爹让我们快走,其实已是很顾着幺妹了。
一路上,幺妹只是默默地流泪,可一进到我屋里,便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痛哭失声。她瘦小的身形伏在床缛上,抽搐和震颤随着哽咽和哭声袭来,一阵强似一阵。看着她,我自己心里也被扯得生疼,可是一时却想不出法子能让幺妹不要过于悲伤。
我在床边坐下,听着幺妹时高时低的呜咽。怕是有一盏茶的功夫,幺妹的哭声减缓,我便扶了她起身,倚在床架上。哭了这一阵子,幺妹的双眼红肿,脸上浸满了泪,双肩仍是不时地颤抖。
幺妹强压着泪水,轻声问道:“哥,你说我都这么大了,脚还能变小吗?”
我不禁一凛,不知为何幺妹问起了这个。疑惑中,我随口答道:“说什么傻话啊,人只有越长越大,哪有变小的?”
幺妹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语气忽地变得沉稳而坚定。
“娘说爹不让给我裹脚,就是不把我当女儿看,只有下人才是大脚呢。娘说婆婆家虽然穷,但可幸给她裹了脚,所以爹才答应娶她。现在我的脚都比娘的大了,将来肯定嫁不出去了。”
这番话我虽是听得半懂半不懂,可心下想着幺妹如此怪父亲,若是传了出去,必定会遭罪,便做出严厉的脸色,说道:“快别胡说了。学堂里的洋牧师们都说了,这缠足是陋习,一定要改的。现在官府也不让缠足了。爹这是为你好。”
“唉,”幺妹轻叹了一声。“哥,这事我也不明白。可娘是我最亲的,娘总不会骗我。娘老是抱着我说我们两母女命苦。哥,你不明白。我不哭了,也不说了,我回屋等娘去。”
那晚不知嬢嬢何时才被放回屋。第二日吃饭便只有我和父亲二人。嬢嬢前一日被父亲责打,无论是与我或是下人,她都不愿相见,定是要把伤养好才能露面。后面传出话来,说是幺妹也病了,说不好是什么病,只是起不得床。我见父亲一言不发,也不敢多问,一吃过饭,便跑去看幺妹。
她只是盖着被子,躺在床上,脸上虽能看出病痛,但精神却也还好。我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是说身上没力气,起不得床,却也没有旁的不适,躺几天便好了。
晚上吃饭时,我壮起胆子,向父亲提起了幺妹的病。父亲轻轻地嗯了几声,却是也没有多问。这之后,因为恢复帝制的事情越闹越大,父亲担心会出乱子,便一连几日住在了井上。
管家和下人照例每日回来传话,却道城里面沸沸扬扬,都说这共和办不下去了,还不如办回帝制。父亲说还要去乌井沱,辛亥那年建功的井本是卤气充足,可这几天却是压力渐弱。
他走之前也曾遣人问起幺妹的病,听说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大症状,只是身子上无力,便让厨房安排些幺妹爱吃的饭菜做了给她,还传了话让嬢嬢照顾好幺妹。我听了这些,心里倒也好受些,觉着父亲到底还是会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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