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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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原因就在于不管谁请谁，都好歹在一起吃了饭。

一起吃了饭又怎么样呢？就有关系了。我们知道，中国人吃饭，无论家人团聚还是宴请客人，都必定是全体共食：所有的筷子，都伸向同一盘菜；所有的勺子，都伸向同一碗汤。不管上什么菜，至少在理论上人人有份，每个人都可以而且应该吃上一口的。像西方人那样，各点各的菜，各吃各的饭，甚至各付各的账，在中国人看来就简直是莫名其妙。

显然，在这里，最重要的是&ldo;人人都有份，大家一起吃&rdo;。也就是说，中国人真正看重的不是吃，或不仅是吃，而是&ldo;一起吃&rdo;。或者说，共食。请神吃饭是人神共食，请人吃饭是主客共食。因为是人神共食，所以胙肉只能吃掉不能倒掉；因为是主客共食，所以主人和客人必须吃同一种东西，甚至用同一菜盘、汤盆、饭桶。可以说，共食，才是中国人酷爱请客吃饭的秘密所在。

事实上，请客吃饭的意义也正在于此。所谓兄弟，不就是在一起吃、吃同一种东西吗？那么，如果我们也在一起吃了同一种食物，岂非也是兄弟？所以，无论你我是否同宗，也不论你我是否相识，只要在一起吃了饭，就有了同一生命来源，也就是&ldo;哥们&rdo;了。即便不是哥们吧，至少也是熟人。所谓&ldo;熟人&rdo;，也就是经过了烹煮和料理，从而具有&ldo;可食性&rdo;的人，当然可以&ldo;吃&rdo;。如果是&ldo;生人&rdo;，就&ldo;开不得口&rdo;。相反，如果关系很&ldo;熟&rdo;（已经过反复多次烹煮），又在饭桌上（正在再次烹煮中），便可以请他帮忙，对方也多半不好意思拒绝。如果拒绝，等于把已然煮熟的东西再回生，岂不&ldo;夹生&rdo;？在中国，做人切不可&ldo;夹生&rdo;。因为&ldo;生&rdo;并不要紧。火到猪头烂，&ldo;生的&rdo;总可以慢慢变成&ldo;熟的&rdo;。&ldo;夹生&rdo;就不好办了。再煮吧，煮不熟；不煮吧，又吃不得。算什么东西呢？

同样，餐桌上答应的事，就得努力去办。餐桌上的许诺是开不得玩笑的，否则就叫&ldo;食言&rdo;。言出于口，食言便意味着把吐出去的东西再吞进来，别人鄙夷不说，自己想想也恶心。何况你应承下的，又是哥们的事。说话不算话，弟兄们怎么看呢？弄不好可就真的要&ldo;吃不了兜着走&rdo;啦！

所以，中国人一旦要求人帮忙，便多半要请客吃饭。当然，请客吃饭也不一定就是有求于人，更多地还在于建立一种比较亲密的关系。因为请客吃饭的意义，不在于或不完全在于&ldo;给人吃&rdo;，更在于&ldo;一起吃&rdo;，即不完全在于&ldo;吃了人家的嘴软&rdo;，而在于&ldo;同吃一碗饭&rdo;的情谊。这种情谊使中国人的人际关系温情脉脉，什么政策、规章、天理、王法，都有可能被它消解。

当然也不一定要请客吃饭，只要能聚在一起吃就行。聚在一起吃，就多少有些&ldo;共食&rdo;的意思。所以，即便是吃份饭，吃自助餐，也要聚在一起。关系好一些的，还要把自己的菜拨给对方，或从别人碗里夹菜吃。

正文第一章饮食三请客吃饭之谜2

餐桌上的学问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中国人不太喜欢分餐制。

尽管许多人都承认，分餐制科学、卫生、不浪费，但同时也认为，那种进餐方式太冷漠，太没有人情味。岂止是没有人情味，简直就是怠慢客人，好像怀疑人家有传染病。所以，越是大家都懂科学卫生，反倒越不好意思分餐。相反，为了表示大家都是&ldo;兄弟&rdo;，是&ldo;自己人&rdo;，是&ldo;铁哥儿们&rdo;，就必须将所有的筷子都伸向同一菜盘，这样才&ldo;不分彼此&rdo;，才真正是&ldo;同吃一碗饭&rdo;，也才能真正获得意味着同一血缘的生命因素。

甚至就连别人的病也无妨一并传染过来，至少要表示不怕传染。什么是&ldo;兄弟&rdo;？就是&ldo;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rdo;。

做不到这一点，至少也得&ldo;同年同月同日病&rdo;吧？要知道，&ldo;食人之食&rdo;是要&ldo;死人之事&rdo;的，那么，不妨先&ldo;病人之病&rdo;。作为主人，无妨看作酒菜之外的又一&ldo;投资&rdo;；作为客人，则无妨看作接受情谊的一种&ldo;表态&rdo;。总之，共餐的目的，是情感的交流、心灵的沟通、血缘的认同，因此不能考虑卫生，也不用顾及身体，而简直要有赴汤蹈火、视死如归的精神，所以餐桌上的流行歌曲便是&ldo;感情浅，舔一舔；感情深，打吊针；感情铁，胃出血&rdo;。一个讲义气的人，应该能够为朋友两肋插刀，献出生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如果连喝醉酒或吃出病来的风险都不敢承担，谁还会相信你敢为友谊而万死不辞呢？

同理，吃的方式，吃的礼仪，也大有讲究：浅尝辄止表示礼貌，同时也表示生分（生就是&ldo;不熟&rdo;，分就是&ldo;不共&rdo;）；开怀痛饮表示不客气，同时也表示很亲热（亲就是&ldo;有血缘&rdo;，热就是&ldo;刚煮熟&rdo;）。又如，吃得很响表示没教养，但为了表示主人的饭菜好，或表示自己是回家而非做客，又必须&ldo;吃得香&rdo;。吃得香才吃得开，吃得开才好开口。当然，为了营造气氛，主人也要懂得待客之道并有所动作，比如敬菜、敬酒。敬酒的学问主要有三条：一是要注意先后次序，即尊者先，卑者次；二是在碰杯时，自己的杯子要低一点，以示谦虚；三是自己要先喝完，叫做&ldo;先干为敬&rdo;。这无非是表示：兄弟我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不怕&ldo;胃出血&rdo;的了，您老人家则可随意。这种敬酒如发生在同辈之间，则被敬者也往往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另外，还有一种更亲密的方式，就是喝&ldo;交杯酒&rdo;，或用同一酒杯喝酒，或把双方的酒相互混入，则更加是不分彼此，&ldo;吃一个娘的奶&rdo;了。饭桌上不分彼此，生活中就会同甘共苦。它也意味着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和同心同德。总之，&ldo;醉翁之意不在酒&rdo;，而在乎人际之间。

餐具也有讲究，而餐具中最具中国特色的则是筷子。两根筷子夹住一块食物，正像两人面对一只饭桶的那个&ldo;乡&rdo;字，本身就有&ldo;共食&rdo;之意义。所以用筷子给客人夹菜，几乎是宴会上不可或缺的礼仪。它表示客气，也表示和气，同时也未尝没有把对方紧紧夹住，以防脱落的意思在内。其实，中国人最早也是用刀叉的，正如中国人最早也是实行分餐制的。甘肃武威皇娘娘台齐家文化遗址出土的一件骨质餐叉，和现在西餐所用之叉在外形上就几无差别。但，筷子终于取代了刀叉，共食也终于取代了分餐。有人说，这是因为发明了桌子。有了桌子，就可以围在一起吃饭，不用像先前那样，每人面前放一张几，各吃各的了。既然大家都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用筷子当然要比用刀叉便当得多。

问题是，发明了桌子，为什么就一定要围在一起吃饭呢？即便围在一起，也可以像西方人那样各吃各的呀！说白了，还是中国人爱共食。那张便于围在一起吃饭的桌子，说不定原本就是为了共食而发明的。中国人喜欢过群体生活，喜欢扎堆儿抱团儿，喜欢和亲人朋友团聚，当然也喜欢围在一起吃饭。围在一起，又是共食，当然要用筷子。用筷子，无论自己进食，还是给客人夹菜，都很方便，而且既稳重，又文雅，还极富人情味。不像西方人进餐，用刀切像屠宰，用叉戳像攻击，还冷冰冰的，也不能给别人夹菜，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在中国人看来，没有人情味的饭食是决不会好吃的，而没有人情味的进餐方式则是一点意思也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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