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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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二叔的小院不大，二十来平方米的长方形空地上，种了两棵枣树和一株老杏。正面一明两暗三间厢房，右边又有一间小屋，左面搭了两支竹竿，晾了三四件衣服，旁边有一口窄窄的井，用石板盖了，上头放着一个半大簸箕，里头有几条咸鱼，井边排着木桶木盆。路妈妈坐在屋前摆放的其中一张木凳上，二叔又从屋里搬来一个小几，好放茶水。

春瑛探头瞟了屋内一眼，只看到房中有不少家俱，虽然平常，却很有生活气息，再看右边的小屋，里头有灶和水缸，应该是厨房。

春日的阳光照she到院中，映着粉的花，绿的叶，还有井边的青苔，左厢房窗下散种了几株牵牛花，顺着墙角往上爬，蔓延至屋檐下，细藤上长出小小的绿叶，一阵风吹来，夹杂着咸鱼味和杏花香，叶儿微微一颤。

春瑛几乎是立刻便喜欢上了这里，母亲一再催她回自己身边坐好，她嘴里虽应着，眼睛却忍不住到处瞄，脚下的步子比乌龟还要文雅些。路二叔笑道：&ldo;嫂子让她去吧，她向来喜欢来我这里耍。&rdo;又问：&ldo;怎么不把侄儿抱来？&rdo;

路妈妈解释：&ldo;小虎年纪小，怕吹了风，托给周大娘照顾了。&rdo;然后放下两双新纳的布鞋，又把春瑛重病后忘了前事的经过一一说了，还道：&ldo;幸好她还认得爹娘，小时候的事也影影绰绰地记得一些，重新教了个把月，好歹教回来了。亏得她病了这一场，困在屋里久了，倒老实了许多，平日里也肯帮我做活，说话做事也明白了。&rdo;

&ldo;可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嫂子放宽心吧。&rdo;路二叔回头看着春瑛，&ldo;即使忘了前事，到底还是春儿，一进门就想起这里了，是不是？&rdo;

春瑛早支起耳朵留意他们的话，闻言笑着应了，假装对咸鱼产生了兴趣，只希望他们不要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路二叔笑道：&ldo;怎么生份了许多？&rdo;春瑛心里一紧，见他不在意地回头去跟母亲说话，才松了口气。

路妈妈见了那些咸鱼，便埋怨道：&ldo;你又吃这个？早该找个人回来照顾你了，上回给你说的那个姑娘，模样儿虽普通，家事上却极能干的，你又死不肯点头。若是早日应下，如今也能办喜事了。&rdo;

路二叔无奈地说：&ldo;嫂子，我如今还不想娶妻。你也知道我一年到头常在外面跑的，娶了媳妇回来，倒丢她一个人在家，岂不是耽误了？&rdo;

路妈妈想想也是，不过怨念却没那么容易消失：&ldo;你也老大不小了，差事辛苦，不如想办法转回府里来吧？日子稳当些，说亲时也便宜。&rdo;

路二叔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沉默了一会儿才道：&ldo;即便是要说亲，嫂子又想给我说什么人？外头的正经人家断不会把女儿许给我，若是府里的家生子儿……谁知道信不信得过？嫂子，我也不瞒你，我如今在大少爷底下做事，事事都要小心，万一媳妇家里有什么心思，我防得了外人防不了自家人，岂不是麻烦？&rdo;

路妈妈闻言也有些沮丧：&ldo;说得也是……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侯爷将你派给大少爷，原也没什么可说的，可上头传的话，你怎么就不肯照做？如今人人都把你当成是大少爷的亲信了，他们对付不了大少爷，还不能踩死你么？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若是到头来又落了空，你又是何苦？&rdo;

路二叔冷笑一声：&ldo;这话嫂子却不该说，我只知道听主人家的话罢了。那些事也忒阴毒了，大少爷是好人，我又怎能下这个毒手？况且，若真是太太的意思也就算了，偏偏容不下大少爷的却是那一位。&rdo;他伸出两个指头摇了摇，&ldo;就算是太太的意思，我还要提防日后出了事，被太太推出来顶罪，可如今这位算是什么？不是嫡，又不是长，没有大少爷，那位子也轮不到他头上！&rdo;

路妈妈有些惊慌：&ldo;小心些！这话可不能叫人听见！&rdo;她急急向两边墙头张望。路二叔笑了：&ldo;嫂子放心，这前后左右都是空屋子，没人能听见。我就是觉得后街住着不踏实，才搬到这儿来的。&rdo;

&ldo;你又知道没人能听见？兴许有人混进来了呢？&rdo;路妈妈想起去年某个背地里说了二少爷一句坏话的婆子的下场，便打了个冷战。

路二叔笑笑：&ldo;当然知道，这半条胡同都是大少爷的地方，只有这个小院是我自个儿掏的腰包，几处院子的钥匙都在我这里呢。&rdo;见嫂嫂瞪大了眼，便道：&ldo;嫂子，你当大少爷真是笨蛋？不知道府里有人算计他么？哼，有人自己是小人，便以为别人也有贪念。大少爷自学办事开始，便定了主意，如今不过是在府里帮衬着，等三少爷成了人，就分家出去了。平日里他不显山不露水，也攒下些家业，将来日子不会难过。&rdo;

路妈妈嘴巴张得老大，半日才道：&ldo;我可没想到，那位大少爷看起来和和气气、老老实实的，在侯爷面前从来没直过腰，二少爷往他脸上吐湦沫子，他也笑笑就算了的，居然有这样的心计？！我说……&rdo;她有些艰难地顿了顿，&ldo;这左近的地价可不便宜，你们别是在府里的事务上……做了手脚吧？要是被查出来可就……&rdo;

&ldo;嫂子也忒瞧不起人了。&rdo;路二叔一脸不屑，&ldo;只有那位爷的人才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放心！大少爷在银钱上一向是干干净净的，不过平时节俭，存下点银子，让我出门时顺便捎带些货物，转手卖了，一年也有几百两的利。这附近虽热闹，胡同却不临街，又都是旧屋，一个院子还花不到二百两，算起来只一千有余。如今我先看着，等外头差事闲了，再慢慢收拾起来，把后面那三个院子打通了重建，等大少爷分了家，就能住进来了。&rdo;

路妈妈一面听一面惊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ldo;他分了家，你还住在这里……咦？春儿，你在干什么？&rdo;

春瑛干笑两声，索性往旁边的木凳上坐了，道：&ldo;我听着有趣，娘，二叔，你们继续说呀，我不会泄露出去的。&rdo;

路妈妈瞪了她一眼，才继续道：&ldo;二叔，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难不成……你想离了侯府，从此跟在大少爷身边？！&rdo;

路二叔沉默了一会儿，才苦笑道：&ldo;嫂子，我也不怕你笑话，这成天在外头漂泊的日子，我也不想过了，只是为了以后打算才忍下的。哥哥害怕出了头，会被打压下来，连安稳的日子都过不了，我又何尝不怕？虽然咱们老路家的富贵，我是没经历过，可小时候穿破衣服被人瞧不起的事儿我是记得的。府里如今都是那几家把持着，我和哥哥再难出头，可谁又愿意一辈子被人压在头上？哥哥嫂子想必也想过日后让两个侄女放出去，嫁给正经人家吧？如今大少爷允了我，我跟他出了府，马上就脱籍，仍旧替他打理产业。如果你们也能脱出来，又能过上好日子，难道还要待在府里当家生子不曾？！&rdo;

路妈妈还没说什么，春瑛已大有知己之感了：&ldo;二叔说得对！我也总劝爹和娘，有机会就争取一个管事的位子，将来立了功，也有机会全家放出去，可爹总不肯答应！&rdo;

路二叔诧异地望过来，春瑛顿觉自己鲁莽了，忙补救道：&ldo;若是我们全家都能放出去了，姐姐就能回来了，弟弟长大了也不用进府去侍候人，这不是好事吗？只要能一家团圆，就算过得穷些，我们也有办法克服的！&rdo;说完了，她小心地打量二叔的神色，心虚地想再补几句，却被对方重重地拍了拍肩膀，痛得差点叫出来。

二叔笑道：&ldo;好孩子！难得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志气。&rdo;他转头去看嫂嫂：&ldo;春儿都能明白这个道理，嫂子想必也能明白，可惜哥哥总是顾虑这顾虑那儿的。嫂子替哥哥做个决断吧？&rdo;

路妈妈犹豫了半天，脸上变幻莫测，最后叹了口气，道：&ldo;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哥哥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先给我说说，你到底想怎么办吧？&rdo;

路二叔笑了，他今天冒险把这些话透露给嫂嫂的目的总算达到了：&ldo;其实也没什么，先让哥哥帮衬着，寻寻接货的商家，等办熟了，再托他别的事。大少爷那里我去说，哥哥是老实人，他想必不会反对。过个一年半载的，我再请大少爷给哥哥谋个别的差事，将来分家时，求了侯爷，把我们两家分到大少爷名下。后面的事儿就容易了。&rdo;

春瑛忙问：&ldo;大少爷不会反悔吧？二叔那么能干，他会不会舍不得放人？&rdo;

&ldo;这个不怕。&rdo;路二叔笑道，&ldo;跟了他几年，他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你们只管放心。&rdo;

路妈妈又问：&ldo;那要是到了大少爷底下，别人故意为难，又该怎么办？咱们可不是主子，挨几顿打，半条命就没了。&rdo;不怪她会担心，大少爷手下的人，做事总是艰难些。

路二叔笑笑：&ldo;这个也不怕，府里还有太太呢。太太自有儿子，哪会容那位爷胡闹？不过是老太太喜欢，她才冷眼瞧着，等着他出错。&rdo;他眯了眯眼：&ldo;其实当年若不是侯爷带回了大少爷，太太又生了三少爷，他便是府里最最金贵的小主子，他人又聪明，嘴又甜，才哄得老太太当他宝贝似的，独宠了六七年，忽然落了空，他才会变得这般刻薄。可这又如何？不是他的东西，他终究得不到。&rdo;

春瑛低头想了想，决定接受路二叔的建议，至少他跟自己家是亲人，又一向要好，从分家出去的大少爷手里脱籍，与从侯府脱籍相比，无疑是前者更容易办到，也比老爹谋管事职位再求出府的路子快得多。

她转向母亲，正色道：&ldo;娘，答应了吧？这不是比冒险求好差事更容易么？大少爷就算再不得宠，分家时求几个人总是能办到的。&rdo;

路妈妈踌躇再三，咬牙道：&ldo;好！&rdo;但又担心：&ldo;就怕当家的不肯。&rdo;

春瑛挤挤眼睛：&ldo;娘放心，这事儿咱们不急，慢慢劝他就是了。&rdo;只要风险不大，她相信老爹还是会答应的，更何况，一旦被派到大少爷手下，就算不想干，也会被逼着干的。

她回头看看二叔，路二叔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悄悄朝她眨了眨眼睛，两人相视着笑了。

（不容易啊，总算找到一条路了～～～）

第一卷春临二十、春光无限好

路家二叔的效率颇高，这头说定，第二天已称了十两银子送到堂兄家来，把路有贵吓了一跳：&ldo;这是做什么？我早说了不要你钱！&rdo;

路二叔笑道：&ldo;这不是给哥哥的，只因我过两日又要出门，哥哥帮我办事，总要花钱上下打点，哥哥家里又不宽裕，我不在家，你哪里有钱做人情？没得把正经事给耽误了。所以我先把银子送过来，哥哥斟酌着用。&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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