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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章 乡绅（第1页）

在后世，一直存在着这样一个论调，在中国古代中央集权的制度下，皇权想要直插乡里是很难的一件事。所谓“皇权不下乡”的论调也是正出于此。

对于此种观点，已经当了两年职业皇帝的朱由校既认可，却也觉得不全对。

以乡、镇、村、里这些行政划分来说，其本身就是君王皇权意志的体现，汉唐的乡里制，宋元以及大明沿袭下的保甲制，这都是皇权向乡里的延伸，名义上足以涉及到每一个大明百姓。

受限于现今落后的交通以及宗族势力，除了收税、徭役外，朝廷的许多政令很少能够直接落实到乡以下，再加上大明百姓可怜的识字率，乡里的小吏只需稍微使些手段，朝廷的政令想要真正传达到每家每户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但朱由校不管怎么说也是后世来的，除了砸下真金白银大修大建全国道路外，每乡每县的乡学、县学规模也在慢慢扩大，许多积年不第的文生秀才乃至部分举人在失去特权后，朝廷也会从中挑选可用之人充实进乡学县学任教，尤其是待遇细算下来，哪怕是一个乡学的教员，其收入也能确保全家衣食无忧。

再加上乡（镇）正、村正、里正之外，朝廷还会派出一位“书记官”，而这位书记官不仅是朝廷派下主持乡村里三级行政单位事物的官员，对所辖区域的一切人事皆有“独断”之权，只需每隔两年通过上级衙门的考校即可。

一开始，不少地方的宗族势力对书记官这个“外来的和尚”表现得极其抵触，陕西、江西、福建和南直隶几个地方还闹出过上百起宗族宗党坑害书记官的事来。本以为通过这等见不得光的手段能迫使朝廷放弃这条政令，可没想信息刚一反馈到皇帝面前，震怒不已的朱由校竟直接动用了卫所弹压，对卫所将士擒拿、斩杀的一些地方豪绅，更是直接述成了军功。

而江南等稍富庶的地方对此表现得还算安稳，许多乡里百姓一见举着火铳刀剑的官军，当下也就不敢跟着宗族瞎折腾，尤其是一些表现顽固的宗族势力被连根拔起之后，百姓们闹腾了一阵也就不再跟着哄哄。

可陕甘等西北几省就不同了，这些地方不仅穷困贫瘠，更因宗党势力稳固且缺少与外界交流，一些本就鱼肉乡里多年的三老更是害怕朝廷的清算，再加上西北的官府缺少财政收入来供养基层官吏，愚昧闭塞的百姓被别有用心的人一忽悠，便直接选择了跟朝廷对抗的死路。

对于这些顽固分子，朱由校直接挥舞起了胡萝卜加大棒，凡是愿意遵守朝廷法度迷途知返的，朝廷不仅既往不咎，还会在其宗族中挑选良家子弟充任到地方，再加上自乡（镇）以下推行的议事投票制和开放出的部分自治权，这种人人有份，人人都能沾点权力的滋味不仅分化掉了大部分集中在地方宗族手里的权力，也能在最大程度上做到团结大多数人。

而选择死扛的，朝廷的大军和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虽说有时候为了剿灭一个小村子所付出的代价极大，但一番猛如恶虎的操作下来也叫百姓们见识到了朝廷的决心。毕竟当一众官军对着一个小村子轰上五六十炮后也没几个喘气的敢再跟官军叫板了。

于是，朝廷向基层乡里派下的官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出于稀释掉宗党权力的原因，所派的官吏还一下增加了不少，除了原本的书记官，治安官、税务官和巡法官也被一并派到了最基层，再加上议事规的推行，起码在南北两直隶，皇帝的意志想要直达京畿周边的乡里已经不再是多难的事情。

而皇权触及到社会底层的结果，便是平民能够直接感受到皇帝赋予平民福祉，对皇帝也就越发感恩戴德。再加上朝廷不论出身贵贱选拔各级吏员，以及吏员可以转换身份晋升为官的政策，这些平民百姓自然也会更加拥护皇帝来对抗士人官僚和其他皇帝想要对付的利益集团，以保证皇帝能继续让更多平民群体能够有机会实现阶层的跨越。

乡绅阶层联系着集权统治者与下层农民，这股来自民间的政治文化势力既是皇权统治在社会底层的延伸，有时又是宗族和官府压迫百姓的工具。朱由校想要达成的目地，就是要保留乡绅稳定朝廷基层统治、联系统治者与底层民众，向下传达政令，向上传递民意的作用。对劣绅酷吏欺凌百姓鱼肉乡里的行为，则要通过严刑峻法将朝廷的铁拳彻底伸向最底层，叫百姓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朝廷是有能力为百姓申冤做主的坚强后盾。

但这个时代，总有一些地方是皇权和朝廷无法触及的，再加上朱元璋曾经在《大诰》中命令县官不许下乡，不得亲自督促乡里工作。

而作为皇帝亲自任命的最基层官员的县令不仅身兼税、法、刑、治数职，除了少数勤政官员外，大多只能依靠额外雇佣的非正式吏员来充当幕友和长随协助完成治下的日常工作。

随着朝廷将全国范围内的大量吏员逐步纳入财政供养，大明广大吏员不仅拥有了正式身份，在县域乡里间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再加上层层考核限制了吏员的流动性，随着朝廷对吏员制度化约束的加深和待遇的完善，京畿地区的许多乡绅士子们已经把晋身的渠道投向了这个由皇帝主导的新路子上……

李家坳，估计这个名字在京师周围也会有不少重名的村子，而光从名字上就能听出这个村子的道路必定是不怎么好走的，可一向喜欢没事瞎溜达的朱由校就是爱往这种“山高皇帝远”的村落乱窜，只是看跟着来的方正化等人的脸色也能知道，他们对皇帝这种没事瞎溜达胡折腾的行为可是苦恼得紧。

最难受的，还有厂卫的一众高手和一千多在后面远远坠着的静塞军将士。

皇帝是微服出行，这随行的护卫们就只能暗中布防，要是赶上个平原地段倒也罢了，可似这种崎岖难行的山间，既要时刻注意皇帝这边的动向，又要留心脚下，更得小心提防着千万不要闹出动静来影响了皇爷的雅兴。

不得不说，即便是已经入了冬，北方的天气也是愈发寒冷，可山坳村庄里飘上来的袅袅炊烟配合上前几日还没化尽的积雪，倒还真有一番别样的北国风貌。

景色不错，朱由校和随行众人停在半山腰的小路向下观望着倒也生出了几分心旷神怡之感。

“皇爷，您老可是有些累了？”

没理会上前讨好的王体乾，朱由校叹了一声道：“咱们离开陕西已经一个半月了，真不知这陕西百姓过冬的事情到是有没有个着落，若是西北百姓都能和这个村子的百姓一样能有口热饭睡上一席热炕，朕倒也不用过得这般辛苦！”

“皇爷多虑了，皇爷正值盛年，咱大明百姓哪个不知皇爷的恩典，老奴倒是觉得只要咱们君臣一心，叫百姓们吃饱穿暖就定然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看了一眼说话的老方，朱由校还是轻叹道：“好了，咱们这么多人，又都骑着马匹，任谁见了都知道是有来路的，朕看前面的半山腰上倒是有座庙宇，分一半人出去和人讨个地方，把马匹看紧了就是！你们几个，都随朕换好客商的服饰，再把那几担子货物给朕挑着，咱们一起去看看这乡间百姓如今的日子究竟过得如何！”

听皇帝如此说，方正化也只能闭起了嘴。这位小爷哪哪都好，就是这总胡折腾的性子实在是叫人招架不住，这不在陕西也是，好几次都是深入乡间体察民情，倒还真被他砍了七八十颗鱼肉百姓的劣绅酷吏，顺带还狠狠提拔了不少肯于任事的小官小吏，搞得整个西北的基层官吏都卯足了劲头为朝廷办事，百姓们更是编出了不少故事来歌颂着这位皇帝。

换好了行头，朱由校根本不顾脚下的泥泞，踩着雪水就大步向着村子走去，惊得方正化等人赶紧跟上，生怕这位爷一个不小心再滑倒喽！

李家坳村口一户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小院内，一名一身粗布薄袄的妇人正在费力地摇着轱辘，眼见到了饭口，是该给自家婆婆孩子做饭的时候了。

“哟！这等粗活怎么能让小娘子来呢！来来来，咱哥几个有的是力气，可别让这点活计伤了小娘子的腰肢儿……”

一声戏谑且带着七分流气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七八个看起来就皮赖至极的青年裹着厚厚的棉袄，双手插在袄袖中七摇八晃地就顶开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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