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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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第1页）

其实，人无不以生为乐事，死为哀事、为惧事。但当百感交集，忧愁无法祛除时，就会感到忧生为苦、速死为乐。

1872年初，曾国藩就是这种心境。

乍暖还寒的一天，曾国藩单目无神地望着眼前一群陌生人，淡淡地说道：&ldo;把李鸿章叫来。&rdo;

众人面面相觑，从保定到金陵，山遥水远，李鸿章能来，可曾国藩能等吗？

&ldo;告诉他，我等他。&rdo;他语气坚定地说。

在等待李鸿章的漫长光阴中，曾国藩把仅有的那只眼闭紧了，养精蓄锐。

他想了很多，首先想到的是三不朽，他能成为三不朽人物吗？

立言，他写了无数家书、无数日记、无数文章，但毫无创造性见解，立言恐怕谈不上。

立德，他很满意都点了点头，中华传统道德，他的确按部就班地奉行着。

立功，他兴奋起来，睁开那只眼，平定太平天国，前无古人。

他又想到政局。他最喜欢的皇帝就是道光，道光对他也不错。可惜道光一朝，他无所建树。咸丰只是拿他当枪使，两人没有情感。至于慈禧，曾国藩笑了，又要用他，又要防备他，真是个辛苦的女人啊！

洋人在外虎视眈眈，百姓在内心怀不轨，这个帝国……

想到这里时，天空飘起了雨丝。曾国藩更衰弱了，几乎奄奄一息。不过他坚信，他肯定能等来李鸿章。因为他有毅力，而且正是靠着这人所共知，却很少有人做到的毅力，他走到了今天。

李鸿章果然来了，满头大汗。见到活着的曾国藩时，他泪流满面。

曾国藩说，我不是要你来哭丧的，我有事要交待。

&ldo;我有一大懊悔。&rdo;他格外严肃地说。

李鸿章正襟危坐地听着。

&ldo;我这个人顾虑太多，湘军浴血奋战十几年，收复金陵后，因为各种压力，竟然将其解散，自毁长城，寒了将帅的心，等于是自废武功。湘军众将飘如秋叶，我自己也成了剪翼之鸟，以至&lso;剿捻&rso;无功，备受挫辱。&rdo;

李鸿章似乎明白了李鸿章这段话背后的意思。

&ldo;你要汲取我的教训，八旗、绿营再不可倚靠，保太后、皇上之安，保卫神州华夏，全仗你的淮军。今后，淮军必有被议论的一天，千万不要像我那样，畏首畏尾，只可加强，不可削弱。乱世之中，手里必须有枪杆子，于家于国都应如此。&rdo;

李鸿章谨记在心，这是曾国藩留给他最丰厚的遗物，他终生未丢弃。

曾国藩喘息了一阵，又说：&ldo;数十年办事之难，难在人心不正，世风不淳，而要正人心，淳世风，必须要依赖一二英雄人物开天辟地，后来者应和。先正己身，同时培养后人，把这些人作为&lso;种子&rso;，绵延不断，天下应和，世风自然改变。&rdo;

李鸿章沉思许久，问：&ldo;天下谁是种子呢？&rdo;

&ldo;左宗棠！&rdo;

&ldo;什么？&rdo;李鸿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师和左宗棠几乎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会是他？

曾国藩看出了他的疑虑，一笑：&ldo;你呀，境界不高。左宗棠这人雄才大略，待人耿直，廉洁自守。我和他争的是国家大事，不是私情。左宗棠有知人之明、谋国之忠，正是他的长处。人不能因私情而动国事！&rdo;

李鸿章谨记在心。

说完这些，又聊了些闲话。曾国藩对李鸿章说：&ldo;你走吧，直隶的事才是正事！&rdo;

李鸿章自然不肯走，曾国藩怒了：&ldo;我说了，不是让你来给我哭丧和送终的！&rdo;

李鸿章痛哭流涕，曾国藩却从床边抄起一本书，认真地阅读起来。

1872年3月12日，曾国藩到花园里散步，回房间的路上，他突然对身边的人说，&ldo;脚痛。&rdo;

仆人们慌忙将他扶进房间，他没有躺下，而是笔直地坐下来。

再也没有话，所有人都等着。

窗外，有人听到花儿含苞正放的声音，也听到了曾国藩的一声悠长的呼吸。他睁开了眼，众人不禁惊骇万分。因为他的右眼似乎好了，正射出令人生畏的光芒来。

家人们都围拢在床边，曾国藩开了个小玩笑：&ldo;我平生最喜写遗嘱，想不到要死了，竟然没有时间写了。&rdo;

家人要号啕，曾国藩用眼神阻止：&ldo;我和你们谈谈心。&rdo;

人之将死，谈的心都是最真的。

曾国藩说：&ldo;我年轻时过度相信，人只要通过努力，就可胜天；中年之后，挫折不断，开始相信命运；步入老年，我发现命运才是人最应该重视的。所以我留下六个字，作为我的墓志铭，你们听好了‐‐不信书，只信命。&rdo;

家人已有人哭出声，虽很小，却特别刺耳。

曾国藩从喉咙里发出&ldo;咯咯&rdo;的声音，意为：先给我闭嘴。

&ldo;还有，我这么多年来给你们写的信，要整理出来，就叫《曾国藩家书》吧。你们说我给你们洗脑也好，说教也好，我不管了。不要把它不当回事。&rdo;

这是个超级黑色幽默，他的《家书》始终让人坚信付出必有回报，而墓志铭却说，不信书，只信命。

说完这些话，曾国藩的脸色开始变得铁青，越来越青。

房间里重回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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