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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米不上当。依旧冷着一张脸,堵着姆妈不让走,“多少?”
“也没多少,一万块钱的食宿费嘛。不过不是倪珂给的,可那孩子不让我说啊。”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正儿八经的季米妈妈迟疑了一会,别别扭扭地开口,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嘀咕,你这臭小子也该知难而退了。
“说。”季米一字千金,气势逼人。
“好吧。”季米妈妈到底是拗不过儿子,叹口气。“那天有个男小孩给我打电话,说是你的同学。又说另一个叫倪珂的男小孩有可能寒假会到我家住一阵子,麻烦我费心照顾一下,然后问我要了卡号给汇了食宿费,还说如果不够他会再汇来。末了,他是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千万别告诉你们俩。对了,那孩子叫剑啥来着?不记得了,反正声音挺磁性挺好听,说话也很有礼貌。”
“叫简森吧?”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蛋又多冷了几分。
“哦,对对!是叫简森。啧啧,那男小孩真是不错啊。”季米妈妈没注意到儿子的脸色越发阴沉,一心只想着那到手的肥鸭子似的一万块钱,不由得由衷地“啧”了几声。
不错才怪,明明就是个白痴!季米翻了个白眼,“妈,把钱给我。开学我还给他。倪珂也是我同学,用不着他瞎操心。”
季米眼里难得现出的认真神情挺有压迫感,精于算计的季米妈妈终于还是老不情愿地点头答应了。瞥见自家儿子表情恶劣的钻石脸,又想到了嗓音甜甜的倪珂,心里打翻了调味瓶似的不是滋味儿,人家妈妈的肚子都咋长的,生出来的儿子都这么聪明乖巧,自己哪能就生了一只死心眼的戆度。册那,一万块来。
倪珂拖着季米当导游去逛上海,他和别人不同,别人喜欢逛人多热闹的大地方。倪珂偏偏喜欢偏僻的街角弄堂,耗子一样的品性。他自己说,上海以前是来过的,高级去处逛了个遍,觉得挺审美疲劳,每个地方的繁华地段都好像长着同一张脸。他喜欢走过弯弯曲曲的弄堂的感觉,拐过一个街角,有时碰见摇摇晃晃的学步小孩,有时碰见风烛残年的白发老人,有时什么人也没有,只碰见扑面而来的难以描述的石库门风情。
生活的风情。
每当季米对倪珂提出的“非分要求”面露不悦之时,他就会抱着肚子,凄凄惨惨地叫一声“我的肋骨”,然后季米就一脸黑线地同意了。屡试不爽。
后来季米对“肋骨”这两个字,行成了特别强烈的条件反射。倪珂连捧腹的动作和故作痛苦的表情都省了,只要嚷嚷“肋骨”,季米就会满脸别扭又乖乖照办。倪珂欺负人是习惯了的,可也觉得季米挺让他开眼,长那么大就没碰见过季米这样白开水一般的呆瓜,没人当真的玩笑话就他一根筋地往死里认真,看这态势,自己还真能凭着“肋骨”两个字,欺负他一辈子。
一辈子。倪珂因为自己脑袋里冒出来的词儿微微一愣神。接着他无比肯定地告诉自己,一辈子是天和地的距离,谁他妈的也走不到。这样想着的倪珂,便心安理得地继续欺负季米,心安理得地继续霸占季米那张舒服柔软的大床。直到新春的轰隆鞭炮送走旧去的一年,他们迎来新的学期。
结束假期回到学校。女孩子的久别重逢,大多一群叽叽喳喳“我胖了你漂亮了她们都买新衣裳了”,男孩子的见面礼相对简单得多,彼此肩上砸一拳,吼一声“没死呢?”,那就是不同的荷尔蒙主导下不同的友情方式。
冬天未走。暮色的校园,一抹金红一抹白。天空飞舞细腻的雪花,如同洁净轻薄的绒被,窸窸窣窣地盖起校园的每个幽暗角落,盖起每一棵等待春天来临的萌出新芽的老树。空气清冷而新鲜,哑然一个多月的寂静林道和陈旧校舍,回荡起学生高亮的欢声笑语,宛如一支年轻的歌。季米突然发觉以前没仔细注意的校园,原来挺漂亮。
“季米,我看报纸上说,马凯伦的那个上海车手要退役了。那他们是不是要签你了?”问话的是费小多,他刚刚拒签了一家小车队。大家也都知道,费小多这样的人绝非池中物,那样的小车队留不住他,他是注定了只要有个机会就一飞冲天的人。和季米一样。
“说了,但我没决定。”季米偷睨了一眼倪珂,结果发现倪珂也看着他,想要移开双眼,却又被倪珂的声音拉回了视线。
“季米,上海真美。这个寒假我在你家白吃白住,从没有过的开心。”倪珂特别认真地注视着他,眼里微茫的光亮和嘴角浅淡的笑容,都在美得版画一样的夕阳校园里,显得氤氲不清,他说,“如果能签下马凯伦,你一定不许放走这机会。咱们已经两清了,互不相欠。”
季米其实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觉得喉咙有点堵,便又扭头去看站在一旁的简森。简森带起微笑看着他俩,难得显露有点内涵的表情,装出一幅超然物外看破红尘的死样子。沉默回应。
“哎哟!你们不知道季米睡觉的样子原来这么搞笑。我拍下来了,明儿就放淘宝上拍卖,狠狠敲一笔那些在艾弗伊门口那些“老鼠爱大米”的小丫头们。”倪珂打破这有点怪异的安静氛围,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好好证明了把“狗嘴里的确是不可能吐出象牙的”,刚才他那正经的模样绝对是回光返照。
费小多又问简森,“你呢?”关于寒假试车的事情简森一直不愿意多谈,每次问到都上扯天文下扯地理地打几个马虎眼浆糊过去。一行人里,只有倪珂知道他不愿意谈的原因,所以也从不问他。他把嘴角的弧度展开一些,“我是坐井观天的青蛙王子,不正观着你们呢么。”
“呸!你丫还王子呢,顶多就一修炼成人形的蛤蟆精,还披了层潘安宋玉的臭皮囊来祸害人间。”
“来,啵一个。你啵完了,我就是变回蛤蟆也此生无憾。”
费小多知道那两个人又要开掐,赶忙岔开话题,说,“今天晚上我请客,把陆葵儿正式介绍给哥几个。地点是蕾娜皇宫。哥几个别说有约推辞啊,一定得赏这个脸。”
倪珂大惊。蕾娜皇宫。名字挺傻逼,可消费水平绝对是名副其实的皇宫级别。
那个地方他是老去的,老板叫花步,其实不姓“花”,姓“步”,不过生活作风颇有问题,所以得来了这么一个绰号。一开始大家还只敢背地里这么叫他,后来新来的一个小姑娘不明就里,直接叫他“花总”。旁人是大惊失色,花步倒也不生气,笑容可掬地一口答应。这绰号就这么传开了。花步也是算是中国赛车界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简森这个寒假就是为他的雷纳车队试的车。只不过雷纳的成绩一直半死不活,花步本就不是那种会被一泡尿憋死的人,于是搞起了三产,开了这个餐饮桑拿洗浴娱乐一条龙服务的黑道白道都吃得倍儿开的夜总会——蕾娜皇宫。名字取得和雷纳车队的双胞胎妹妹似的,不过名气可响亮得多。凉白开跑那儿都幻觉自己是琼浆玉液,挂个小牌儿就斩人家三百。一般的小康家庭,随便进来一回,一个月都得喝稀饭就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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