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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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茴是个直性子，想见便见了，昨日打听到了冬青祖上是行云州的，今日便把人从戏班子里请出来，特地叫庄子里的人好茶好果子招待一番，这才领到自己跟前仔细看了几眼。

之前见冬青是一副小少年的装扮，今日她也显然特地打扮了一下，头发编成了两股辫子，戴了银花夹子，发上坠着两条淡粉色的发带，像未开的荷花包。

两千多年足以改变太多事，奚茴当年死得突然，临了还骗了谢灵峙一回，她心里到底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行云州里只留下关于鬼神的传说，谢家遗留下来的子孙也不曾记得谢灵峙这号人物，曾经待奚茴好的哥哥到底没在这世间留下几笔痕迹，奚茴便是有心思去打听也打听不出来他后去了哪儿，又如何了。

左右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便是谢灵峙走运活了两百岁，也早就死在了数千年前。

唯有眼前冬青这张脸勾起了奚茴几分回忆，即便往上追寻不出结果，可奚茴总觉得轮回泉既有投胎转世这一作用，总不会彻底抹去谢灵峙存在过的证明。

奚茴问冬青：“你可有何想要的，或是什么想做的？我见你投缘，可以帮你实现一个小愿望。”

冬青愣怔，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如今就过得很好了。爹娘虽将我送入了戏园子，但班主对我很好，教我琵琶，还说我相貌生的端正，日后可走反串的路，今年我已经在学唱了，日子越来越好，还能得些钱财给家里人过活，我很满足。”

这样就满足了吗？

奚茴看向她穿着朴素的衣衫，想说金银钱财对自己来说算不得什么事，甚至只要冬青想，她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戏班子，但奚茴想了想，这话没说出口。

她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冬青道：“念在你我都是环州人，这个小玩意儿就送给你了，你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便将此物摔碎，若非十万火急的救命事，我应当都能帮得上。”

要真是刀刺到跟前来了，奚茴也没那么好的本事立刻就出现。

冬青瞧见，那是一枚通体透彻的美玉玉佩，可说是玉又有些不像，因为玉没有这般无杂的，更像是晶。

冬青不能承奚茴如此美意，没敢伸手，却见奚茴轻飘飘地将那东西丢入了她的怀中，不甚在意。

明晶玉佩握在手里是温暖的，冬青发现它在阴影的地方能发光，于是好奇地捧着玉佩凑到跟前去看。

一道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男子步伐很快，声音不高不低，吓了冬青一跳。

“我听人说你去戏园子里找了个小少年回来？”

云之墨话音刚落，奚茴便笑着站在了藤榻上，高高地举起手朝云之墨晃：“哥哥。”

她赤着脚，因踩在藤榻上，头顶险些就撞上了楝树花枝，又是一阵风吹过，几朵淡紫色的小花落在了桌面上。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冬青连忙转身去看，便见到身着玄袍的高大男子，一根深紫色的发带束了发丝，广袖随风飘摆，阔步走到了石桌旁，也没瞥她一眼，迳自走到了奚茴的面前，伸手捏住了对方的脸。

云之墨没怎么用力，可还是将奚茴脸上掐了个淡淡的红痕，他眉头微皱，问：“哪个少年？弹琵琶的那个？”

奚茴瞥了一眼还捧着明晶的冬青，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云之墨的腿道：“疼。”

“哪儿疼？”云之墨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将人拉入自己的怀中，眯着眼有些危险道：“上回在戏园子里我便见你对一个小少年多瞧了好些眼，我记得那人好似就是弹琵琶的，这般巧合？”

奚茴的脚还抬着，赤着的白玉足有些羞耻地蜷起脚尖，站也站不稳了。那边冬青已经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一时不知自己该藏在哪儿，左右看去，只能低下头弱化自己的存在。

“我没找小少年。”奚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问：“你从哪儿听的？”

“南一铺子就在戏园对面，说见到银杏庄里的人去戏园子里找了个弹琵琶的回来了，我想起上个月你在戏台前就总盯着一个弹琵琶的小少年看，当时问你看什么你还与我含糊，不记得了？”云之墨挑眉，握着她脚踝的手指摩挲了几下，扶着奚茴重新坐回了藤榻上，这才发现石凳上端坐着的小少女。

他瞥奚茴，问：“这人是谁？”

奚茴：“弹琵琶的。”

云之墨眉心微蹙，凑近奚茴，眼神充满疑惑，再瞥冬青一眼，觉得眼熟。

一个愣神后，云之墨反应过来了：“他是女的？”

那个在戏台边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戴着帽子只露出一张白净脸蛋的小少年，原来是个女的？

瞧见冬青手中握着的明晶玉佩，云之墨更是疑惑。

奚茴没让他等太久，身子还坐在他怀里，压着声音凑到云之墨耳边道：“你不觉得她长得很眼熟？”

云之墨也轻声道：“似乎是在哪儿见过。”

奚茴笑了笑：“像不像谢灵峙？”

这么一提还真有些像，云之墨从冬青的眉眼中能看出些谢灵峙的样子来。

“这就是你找她来的缘由？”云之墨心想也难怪奚茴会给对方明晶玉佩了，那东西里藏了奚茴的一息，若眼前小少女真是谢灵峙灵魂的转世再转世，那就不怪奚茴会多看她几眼。

奚茴笑着点头，心思放在明面上。

她就是个骗子，当初与谢灵峙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谎言，奚茴曾说会与谢灵峙离开行云州去蜀州，实际上那夜之后她便死在了谢灵峙的面前。谢灵峙待奚茴很好，即便知晓人一旦死去，魂魄即便轮回转世也不再是前世的那个人，可奚茴对谢灵峙始终存有一丝愧疚，她想能遇见冬青也算缘分，难免就想对冬青好那么一点点。

可是她想给冬青的，冬青一点也不需要。

奚茴与云之墨要在曦地生活，自然也要与凡人一般，总不能永远深居简出，隐世独外。云之墨近来在试着做一些生意，所以忙碌了些，他在风声城中盘了几个店铺，南一铺子便是其一，乍一听奚茴从戏班子里找了个会弹琵琶的人回来，他便想到了多日前见到的小少年。

如今再看，小少年成了小少女，与谢灵峙七分相似的脸上有些紧张与窘迫，虽然容貌与谢灵峙很像，可到底不是同一个人，性子也大不相同。

云之墨也询过一些鬼魂，只是谢灵峙死得太早，那段时间他正全心点灯，不曾关注过谢灵峙的灵魂飘至轮回泉的何处，只知道他自死没回过行云州。

冬青是不是谢灵峙的转世云之墨与奚茴都找不到答案，一个魂魄经过两千余年多世轮回的洗涤，即便它曾是谢灵峙，那属于谢灵峙那部分的气息也早已淡去，消散无踪。

云之墨知晓奚茴对谢灵峙有感情，也有愧疚，所以他没为难冬青，让人好好的来，也好好地离开了银杏庄。

冬青去银杏庄时抱着一把旧琵琶，回来时怀中的琵琶却成了少有的工匠精品，上面螺钿翠花。她的手上还挎了两个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枇杷，那是银杏庄给她做人情，让她带回去给戏班子里的人分着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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