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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我师父这样老实又厚道的女神仙,可她又偏偏是武仙,气势凌人,往那儿一坐就带了副高不可攀的精明相,让相亲的男神仙们坐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都擦着冷汗寻了由头跑了。
于是再后来这些比长舌妇还嘴碎的男仙中就传开了,碧梧仙山的宝珺仙姑那就是个吃人的母夜叉。
我师父听了非但不难过,反而安慰我和月粼道:“只为一层皮相迷惑的人,骨子里也不过是些凡夫俗子,幸好我仙阶低,他们不用顾及我的身份虚以委蛇,凡间说大浪淘金,我又何必在乎那些匆匆而过的沙。”
想当年家主把我丢在碧梧仙山学艺时,曾仔细地叮嘱我说,宝珺仙姑为人正派仙术高强,你那身懒骨头也该紧一紧了。我还小心眼儿地心生猜疑,觉得家主是不喜欢我,所以才给我拜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师父,遇到细雨绵绵天还会应景地哭几次鼻子,以示委屈之情。
此时我和月粼着实都心虚又崇拜了她一阵子,觉得她看得透,以她那身好本事怪不得混了几万年在天界也升不了仙阶,原是根本就看不上。
直到很多年过去了,我性子已经极其勤勉了,把每日的睡觉时间缩减到了六个时辰,两个时辰练功,剩下四个时辰用来吃饭。从麒麟谷来看我的侍人说,家主很欣慰,抚着你母亲留下来的昆仑鞭哭了好几回。
我母亲不过是守仙岛去了,他却找个机会就要哭个丧,搞得整个麒麟神族都怀疑他们表兄妹有一腿。
那日,师父从天宫回来,兴高采烈地道:“天帝委派为师去凡间抓个人,你仙术已大成,可随为师去历练一番。”
我同样也兴高采烈,一拍手道:“好,我们这就去凡间观光,说不定还能碰到我姑姑。”
师父带着我,又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干威风凛凛的天兵天将,猛一看非常的威风,其实这些没用的也只能装点下门面叫个阵什么的,真正打架只有哭爹喊娘的份儿。我们在云头?望整座狐隐山,凡间正值深秋,整座山都飘满了荻花的白色絮羽,远远望上去好似落满了雪。
狐隐山是狐族的地盘,那些狐仙无论男女都是模样出挑的美人。
我没来得及欣赏这大好的秋色,只见山谷中一处已缠斗成一团,各色仙光交织,打得好不热闹。被围在其中的人,一身飘逸出尘的浅葱色,起落间卷起荻花无数,无比养眼。我扭头去看我师父,她已经看呆了,险些连法器都拿不住。
之后我问我师父,“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师父说:“好看啊。”
我和月粼扑地不起,从此再也不敢轻易心虚和崇拜。这世上情爱是个矮小门槛,可经过的男女都被绊得人仰马翻,可别真指望他们能老僧入定般指点江山。
那个狐仙叫雪霄,脾气坏又傲气是出了名的,小辈的神仙兽族们人前人后都称他一声“雪爷”。
本来他大祸小祸不断,可狐仙族一向清高自傲,娇纵些也没什么。狼和狐二族从上古时期就争端不断,狼族处处压制狐族,只因为狼族好战又戾气太重,最后狐族跻身于龙族、凤族、麒麟族之后的第四个神族。他这次闯了弥天大祸,杀了狼族的祖师爷,连其幼子都尸骨无存。
狐族这群人做戏做得太假,念咒慢得让人瞌睡,甚至有人出几个大招就跑去旁边铺着的虎皮垫子上喝侍从喂过来的酒,哪里是缠斗,根本就是野餐。雪霄和一众狐仙演了这么一出,无非是摆出不连累族人的意思。
我师父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拉着我的衣角声音都发颤,“就是他了。”
师父总魂牵梦萦那盏灯,可押送他去黑水天牢时,她一路都畏缩得像只温驯的鹌鹑,从始至终也没问过灯的事,更没有半点母夜叉的架势,好似那一身的冰壳子都化作碧梧仙山的潺潺春水了。
不过那时师父依旧以为她念念不忘的只是一盏莲灯,傻得让人无语凝噎。
雪霄被关入了黑水天牢的最深处,几乎不透半点风,黑水污浊的气味令人作呕,他的双臂被玄铁链勒进石壁中,虽狼狈不堪,那身浅葱色却依旧干干净净的,仿佛什么脏东西都沾不到他似的。
我坐在台阶上,怀里揣着一包甜果子,天人城小菜刀家做的点心外酥里嫩,真乃绝品。
“一只麒麟却能坐在污浊中吃东西,有点儿意思。”雪霄抬起头,清澈见底的一双眼,“佛曰,万事皆空。既然都是空,什么干净污秽倒也不打紧的。”
来巡狱前,师父叮嘱我,无论哪个罪人与你搭话都不要应,都不是等闲之辈,别被带进沟里去。我想师父是多虑了,随便拦住个卖包子的,心眼都要比她多些。我被那眼盯得有些愣怔,都说眼为心窗,犯了杀业的人怎会有这么坦荡干净的眼神。
我一撩衣襟,坐下开始啃果子,慢悠悠地道:“佛还曰,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万般不去唯业随身。虽说你杀的那头狼神没少干坏事死不足惜,可他自有业障随身,你为他犯了杀业,这又是何苦啊?”
“即使我放下屠刀,也无法立地成佛,倒不如随心而动,不留遗憾了。”
“杀了狼神使狼族受到重创,几百年内无法挑起争端,可几百年后这仇恨便是燎原之火。”我叹口气,“不过是一念之差,却万劫俱来。”
这等说教意味的话,是来自我母亲的熏陶,她以前侍奉在西方佛陀座下也是受了那位佛陀的熏陶。雪霄听了并不嗔怒,只道:“总有一日你会明白,这世上有明知道不对,却依旧会去做的事。”
从那后,我巡狱,雪霄再也没同我说过话,大约是嫌我烦了。
我闺阁密友西海小六知道我与师父来当差,特意从西海跑来带了亲手做的点心来看我,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她,“小六,我是不是有时候说话挺讨人厌的?”
“怎么会呢,连我父王都说,我和你说话的口吻就像一个娘生的。”西海小六安慰地拍拍我的肩,异常自豪,“本公主都是跟你学的呢。”
我一颗心立马跟石头似的往下沉,骨头缝子里都凉飕飕地冒冷气。四海八荒的神仙哪个不知道,西海小六那就是臭鱼烂虾的嘴,一张嘴就让人想动手抽了她的龙筋。
我萎顿了些日子,师父每日揣着那少女的相思同我讨论雪霄,我也当没听见。
过了些日子,天帝的谕旨下来了,虽没判他上诛仙台,但要关入浮屠塔,受永生永世的监禁之苦。
我没心没肺地戳师父的背,说:“你若再不同他说话,就没机会了呀。”
押送雪霄进浮屠塔的路上,我跟在师父的后面,她跟在雪霄的后面。
从黑水天牢到浮屠塔下十二里,师父将自己的袖子都揪破了,到了塔下,她才艰难张口,“你……”
雪霄侧过头看她,清澈明亮的眼,满是漠然。
“那年上元节的灯会,你提的莲灯,很好看,是哪里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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