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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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城自然是个小城，哪里都比不上京城，离易安县也不算很远，是元岸笙出生的地方，曾经破落后来又兴起的村子，也是万重珊被万家人应允的让她散心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云昭白为什么也硬要跟来了。

他们到宣城的第一天万小叔叔就打着“保护”的名头派了他来，来的那晚也顺便告诉了万重珊流产事件里他扮演的角色。

云昭白说具体的事情也不方便透露，他只是喜欢玩，顺便收了一些祸害百姓的强盗窝，恰好又遇上了朝廷剿匪，他当时看见万重珊不好自报家门，本来只是打算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吓唬吓唬陆青舟的，没想到最后居然弄成了那种局面。

他说完事情的经过，就站在万重珊面前，很正式地向她道歉，等她原谅，完了还敲敲脑袋笑了一下道：“如果我没干这些事的话，也许你们就不会分开了吧。”

说实话，初听事实的万重珊的确是怨恨过他，但并不是为了陆青舟，而是那个无辜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来不及看一眼阳光就那么无声息地离开了，作为只照顾他两个月的娘亲，她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他。

可是他的道歉如果是因为她与陆青舟的结束，那倒真的没有必要了。

在离开陆府之前和之后，万重珊都有认认真真地假设过，如果没有经历山贼跟江千灵的事，她跟陆青舟有没有可能、会不会长久，想了很久，最后依旧觉得不可能。

不是因为不爱，也不是因为别的因素的干扰，只是她跟他的性格，真的不适合。

爱情是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婚姻却是两个看着相同的方向。

“爱人”跟“良人”也是不同的概念，很可惜，陆青舟是她深爱过的男子，可是她并不是个适合跟他共度一生的伴侣。

不怪别人，只怪他们自己，身在局中，以为爱大过天，反而看不分明。

此时此刻，她依旧清楚地记得失去孩子之后的寒冷，记得听见府里下人说“老爷为国为民连夫人都可以放弃”时的茫然。

她还记得事后陆青舟面对她的疏远不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是怀疑自己对她的态度，却只是钻牛角尖想要找出一个造成此等局面的源头，固执地说他那里不好都会改，以后会对她好，罗嗦的誓言说了一大堆，她却还是心冷，陆青舟对待感情，不够成熟，他跟她，也不够契合。

江千灵的事情，她不是特别生气，心里尚且留着一分执念，希望陆青舟能遵守他许下的诺言，于是打算给他时间，自己也趁这个时候静静心，好好考虑以后的日子，只是陆青舟再一次辜负了她的期望。

陆家长辈们希望有个孙子，不想让陆家血脉流落在外，就算江千灵原本是陆青流没有碰过的正妻也不在意，仍然劝她，让陆青舟收了江千灵做妾——这件事，作为儿媳妇，面对长辈的要求，她没有什么发言权，原本只是想由陆青舟亲口给她、给陆家的长辈们一个交代，可是那晚，陆青舟苍白着脸，带着挣扎和哀求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该投降了。

陆青舟不是她的良人，他给不了她要的，她也无法忍让二女共侍一夫，就算这种做法不合礼数，就算这种思想没有几个人能接受，她也认了。她的人生只有这么短短的几十年，与其煎熬，不如放手，她不打算迁就，也不能迁就。

所以，她拿了一纸休书，离开了。

时隔一月之久，身处在远离京城的宜城，她已经可以很自如地在人前提起陆青舟了，告诉别人原谅，梳着妇人髻过简单的日子，没有再嫁人的打算，平平淡淡，安安心心，偶尔调侃一下元岸笙与云昭白，风轻云淡——也就只是人前了。

纵使她出了迷局看得再分明，心上的伤口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痊愈的，人前若无其事地谈笑，人后一个人在被中失眠。想过平凡的日子，是因为不希望再遇上什么情爱之事，想要躲避易安县里传得沸沸扬扬关于她跟陆青舟的事情，也想要躲避家人疼惜的目光，害怕因为他们再一次挖出亲手写下休书时胸口那痛彻心扉的撕裂感。

她终究只是个俗世里的女子，不洒脱，也没有办法洒脱，只能远远躲开，从此不听不想不念，才能不怨。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元岸笙再一次对周围女子的注视浑然无觉，与云昭白说笑着出门的时候，万重珊开始不确定，她是不是也该相信坊间流传的那些东西，她这个漂亮的弟弟，其实有断袖之癖。

这话其实并不是毫无出处的，元岸笙几月之前回易安县加了冠，成了男子汉，可是他房里，至今没有一个通房丫头，平时也从不与什么女子有稍显亲密的接触，身边亲近的人，除了万家人，也就是云昭白了。

在他加冠之后，便被万家长辈们派来宣城，在这里置办了一所小宅子作为家业，再让他打探打探看情况在这里也开家店，做点买卖，成家立业，赚钱娶媳妇。

元岸笙同意是同意了，可是他本人好像一点也没有娶妻的想法。自从他在宣城安家之后，路上越来越多对他频频侧目的女子他不看，家里越来越多的媒婆他不理，依旧我行我素，一切以事业为重，每日与云昭白出门，打点门面，真准备开家店了。

可怜了万重珊，这里因为那些吵吵闹闹唧唧歪歪的媒人焦头烂额，那里又要跟自家爹娘飞书报告元岸笙今日动向，还有这孩子有没有看对眼的姑娘，连出门逛逛或是歇下来喝点茶的闲工夫都没有，要跟元岸笙抗议他就还拿无辜的眼神看着她，万重珊便只有缴械投降一条路可走。

她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元岸笙什么值钱的宝贝，到了今生他就变成她割舍不下的弟弟缠着她让她还清楚，她还能怎么办？慢慢还呗！

万重珊托着腮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望月，顺便望望前院还没有亮灯的厢房，那孩子这个时候都还没有回来，不会是被云昭白带到哪里吃掉了吧？

——唔，看，连她也没办法正经了，谁叫坊间的传闻比事实还像事实呢？

——元大公子身边无女子，没错；元大公子二十未娶，没错；元大公子平日只与自家姐姐和云公子亲近，没错；元大公子每日出门必有云公子陪伴，简称“出双入对”，这个好像也没错；于是元岸笙与云昭白是一对断袖，正解。

……她就说传闻更像事实。

虽然据她的观察，平时元岸笙与云昭白的互动交往的确不像流言里说的那么粉红，可是如果元岸笙真的不喜欢女人她也不会怎么反对。万重珊认为，爱情是个纯粹的东西，如若两个人始终都是一心一意两情相悦没有第三者插足，那就值得祝福，所以只要元岸笙真心实意喜欢那个人，她都会以姐姐的身份祝福他。

是的，只是祝福，因为爱情这条路，真的很难走啊。

万重珊仿佛不经意一般抚过自己手腕上终其一生都无法消弭的伤疤，轻轻一声喟叹在夜里听来尤为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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