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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力昂恨急了他们,更恨村里的老呗麾。每次村里有谁病了,他总是说:“献太岁。”病人一个个都死了,可村里那些家伙还当他们活着似的,饭桌上摆一副空碗筷,好像他们还能上桌来吃饭。依力昂知道,他再不带着依拉勒逃跑,依拉勒就要死在呗麾和阿爸阿妈手里了。
第六天,依拉勒喝完药,阿妈揣了一个大包裹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嘱咐依力昂:“阿爸阿妈要去准备你阿弟的升仙仪式,你在家乖乖的,不许进你弟的屋子。”
阿爸阿妈都离开了家,依力昂收拾好衣裳干粮,悄悄去阿爸阿妈房间偷了钥匙。经过几天的观察,他早已掌握了阿妈藏钥匙的地方。
依力昂打开大锁,大喊:“依拉勒,我来救你了!”
进了门,他看见依拉勒站在床前,背对着他。
“依拉勒,你可以起身了?”依力昂非常高兴,“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要背你。”
他上前拍依拉勒的肩膀,只见依拉勒的脑袋动了动,忽地从脖子上掉了下去,正好砸在依力昂的脚面上。此时此刻依力昂才看清楚,那脑袋并不是脑袋,而是顶戴了假发的木球。依拉勒的无头身体直挺挺杵在眼前,脖子上血红的断口撞入依力昂眼帘。依力昂呆愣愣的,脑袋一片空白,光大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儿。
刚才阿妈从屋里拿出去的包裹,是依拉勒的脑袋吗?
依拉勒的身体忽然动了,一寸寸地旋过身,面向依力昂,还朝依力昂走了一步。依力昂尖叫了一声,转身跑出屋子,用力把门关上。他的手在发抖,上锁上了好几遍才成功。他把钥匙放回阿爸阿妈房间,神色恍惚地坐在木梯上。
傍晚时分,穿着羽衣的呗麾们来了,敲锣打鼓地到了他家门前。
“太岁在此,闲人回避!”
老呗麾念着听不懂的经文,领着一众年轻呗麾进了依拉勒的屋子,又抬着担架走了出来。依拉勒被蒙上了白布,依力昂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
阿妈抹着眼泪问老呗麾:“依拉勒什么时候回家?”
老呗麾说:“等你家有了太岁的影子,依拉勒就回来了。”他忽然指了指木梯上的依力昂,“看好你们这个大的,太岁说他闯了屋,坏了规矩。”
阿爸阿妈突然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依力昂打了个激灵,转身跑上楼,把自己锁进房间。
阿妈在他门口说:“你弟弟回来之前你不许出门。”
回来?依拉勒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回来?敲锣打鼓声远了,依力昂望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不止一次想起他在依拉勒房里看见的无头尸体。依力昂抹干净眼角的泪,背好包袱,爬出窗牖。他猴子似的跳上家门前的老树,顺着树干溜了下来,望着锣鼓声消失的方向跑去。
呗麾们进了祠堂,那是一处挂满布幡的吊脚楼,木头上长满了霉点子,恶心死了,依力昂最讨厌这个地方,很少来这里玩儿。祠堂关上了门,太阳落山,夜色昏黑,依力昂看不清楚他们在搞什么。他故技重施,爬上一棵歪脖子老树,顺着树梢跳进窗台。等他跳进窗台的时候,老呗麾从大门走出,却没有抬着依拉勒的担架,身后也没有跟着其他呗麾。
依力昂皱了皱眉,他们把依拉勒留在祠堂了?
依力昂悄没声儿地摸下二楼,只见周围燃满了烛台,蜡油淋淋沥沥往下淌。周遭无人,火光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无头木人,躯干上雕满了繁复的花纹。无数黑毛霉菌栖息在那花纹中间,构成神秘又恐怖的图案。
依力昂四处张望,没有找到依拉勒的尸体。
“阿哥……好黑啊……”
他忽然听见依拉勒的呼喊,从那木人里幽幽飘出。
“我好疼。”
“阿哥,你在哪儿?”
“好黑……不要丢下我……”
火光的阴影里蓦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依力昂看过去,悚然看见许多披着羽衣的无头人立在黑暗里。原来二楼不是没人,只是这些人站在阴影处,依力昂一开始没发现。更可怖的是,他们穿的衣裳,与那些呗麾穿的一模一样。依力昂吓疯了,转身往三楼逃,他爬上窗台,跃上歪脖子老树,溜下地面,头也不回地往山村外头奔去。
依拉勒,对不起。他一边哭,一边向着广大的密林奔跑。他那时还太小,在神秘的面前,他犹如爬行的蝼蚁。他选择了逃跑,奔入广袤无垠的细奴山脉,去寻找文明的所在。
他走了三天三夜,迷失在雨林之中,蚊虫叮得他满身是包。当他恍恍惚惚之时,似乎看见一个幼小的影子跟在他身后。他终于支持不住,跌下了山坡,脑袋磕在石头上。细奴山地质调查员发现了他,把他带回戛洒的医院。当他再次醒来,那恐怖的往事已经在脑海里模糊。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叫做什么什么昂。他被送进了福利院,由一对华裔夫妻收养,从此远赴海外,改名为霍昂。
他忘记了很多事,又天生心大,所以当他发现自己攒了四五天的内裤忽然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庭院里,他从未多想,还以为是养母帮他洗了。他没写完的习题忽然完成了,他也没在意,还以为自己做了后忘了,尽管他习题全对考试却拿零分。至于床底的脚印、夜深人静时的椅子移动声、半夜开启的冰箱更没有被他放在心上。只有他敏感的养母总是抱怨,家里好像多了一个人。
十八岁,他离家远行,奔赴遥远的亚洲小国边境。那里充斥着烈日高温,四处是光秃秃的褐色山脉和广袤的沙漠。他们的前哨基地位于山脉深处,他被编入一个六人战术小队,第二天这个六人小队莫名其妙成了七人小队,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队伍里多了一个安静又漂亮的男人。
霍昂终于想起了那天,突袭武装分子的任务计划失败,他们被围困在阿伯塔巴德山区等待救援。队里最后一个突击手被爆了头,脑花像豆腐渣似的糊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大喊:“一号二号突击手都死了!我们队没有突击手了!”
“你傻了!还有一个!”战友指着趴在后方散兵坑的一个人。
“谁?”霍昂一脸懵。
“依拉勒,”那人从散兵坑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眼眸亮如星星,“我叫依拉勒。”
他看着依拉勒,觉得这个男人眼熟,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他们同生共死,在炮火连天的战场里艰难求生。当他们九死一生回到基地,他带依拉勒去了小镇酒吧,还征用了店主的房间。
“这样不好,我们……”依拉勒犹犹豫豫。
“有什么不好?”他笑得桀骜,“依拉勒,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乖,很招人疼?”
依拉勒垂下头,点了点脑袋。
他可怜兮兮的,霍昂不忍心动他了,于是转身穿衣服,说:“以后别老这样在我面前晃,搞得我总想欺负你。算了,今晚回基地睡。”
依拉勒拉住他衣襟,轻声说:“如果你以后去哪儿都带着我,我就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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