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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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第1页）

潘振承悄悄抽一口气，汗水浃背。

通事官帖

翌日，潘振承一家三口乘舢板来到草洲。

孔义夫在岁考中考取一等，本可进府学做廪生，享受官府资助。孔义夫谢绝府学教授的好意，坚持留在草洲为恩师守墓，领取勉强维持温饱的廪膳银，日常起居饮食由哑叔照料。

雨过天晴，草洲一片葱绿，水珠在日光下映射出晶莹剔透的亮色。草庵顶上的草苫长满绿苔，泫泫地往下淌水。走近草庵，竹骨泥墙斑斑驳驳，破旧不堪。草庵里没人，寂静空落，感觉不到人居的气息。彩珠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想起和父亲在一起的欢快日子，不禁泪水滢滢。

哑叔蹲在草庵后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黄烟。彩珠动情地喊一声：&ldo;哑叔。&rdo;哑叔凄楚地咧开嘴笑笑，然后呜呜叫着，用手比划。

哑叔带彩珠一行来到主人的墓前，彩珠跪在坟前哭泣：&ldo;爹爹，女儿对不起你。&rdo;

哑叔抱着区老的外孙潘有为，婿翁潘振承蹲坟边烧纸钱。

孔义夫坐在齐肩高的茅草里朝坟墓这边看，手中书卷慢慢滑落。他一动没动，两眼放射出愤懑的凛光。

约个把时辰，彩珠一行离开草洲。

孔义夫跪在区老墓前，咬牙切齿：&ldo;夺妻之仇，刻骨铭心；殁师之恨，不可不报！&rdo;

初夜时分，天黑星淡，院子里有几只萤火虫在寂寞地飞舞。陈焘洋算到潘振承会来，他坐在庭院等，藤桌上摆了一只大肚茶壶，两只大海碗已注满凉茶。老规矩，陈焘洋先叫潘振承喝光两海碗凉茶，然后叫他坐下。

&ldo;振承，今后有何打算？&rdo;陈焘洋问道。

&ldo;我想申办通事官帖。&rdo;

陈焘洋感到吃惊：&ldo;为何？&rdo;

&ldo;晚生在大吕宋跟保罗学会了许多夷词，还会简单的夷语，做通事正好派用场。还有一个原因，我这人晦气太重，进广义行后，总给东主带来灾祸。&rdo;

陈焘洋诚恳道：&ldo;那不怪你，全是严济舟捣的鬼。振承，还是跟我做吧，我离不开你，你不在，广义行每况愈下，老夫焦头烂额，快支撑不下去。昨天行商例会，我差点就要辞去行首，收山关闭洋行回漳州老家。幸亏你来了，老夫又改变主意，不能成全严济舟。可是，老夫快成了一根朽木，只有你能帮我撑住，重振广义行的辉煌。&rdo;

晚风一阵一阵吹来，糅杂着神庙香火残烛的气味。陈焘洋轻轻叹息一声，幽幽的眼窝蓄满泪水，潘振承的心陡然下沉：&ldo;东主，晚生愿效犬马之劳。&rdo;

陈焘洋欣慰地笑了笑，接过潘振承递上的海碗茶，咕咕喝了几口，嘘唏道：&ldo;老夫真的老了，犬子年龄尚小，不堪重任。我经商四十余载，家大业大，广义行海内外名声远播。老夫最担心的，就是苦心经营的家业，会败在犬子手中。你现在暂任广义行总办，以后你就是与犬子平起平坐的东主，你与犬子名下的股份各占五成。&rdo;

&ldo;东主的大恩大德，晚生来生结草衔环难报万一。晚生愿为广义行效力，但万万不可占股份。&rdo;潘振承说着跪下，&ldo;如果东主不答应，晚生不起。&rdo;

&ldo;起来，起来，我不再提股份。但你得答应老夫两件事：第一件事，不做通事，仍做老夫的助手；第二件事，犬子见到书就头痛，十五岁的小男人，嬉乐玩耍‐‐唉，振承你看。&rdo;

陈寿年同几个寄食的孩子在玩荷叶灯，疯疯癫癫在庭院里奔跑。

&ldo;寿年！&rdo;陈焘洋的吼声像雷电炸响。

陈寿年刹住脚，萎萎瑟瑟看父亲。

&ldo;还不来拜师傅！&rdo;陈焘洋不容分说，按着陈寿年的头，向潘振承磕了三个头。潘振承急忙去扶陈寿年：&ldo;寿年你‐‐&rdo;陈焘洋用目光制止，摸着儿子的脑袋说道：&ldo;从明天起，你别上南海学宫‐‐&rdo;

陈寿年一阵惊喜：&ldo;爹，孩儿不用读书了？&rdo;

&ldo;你站好！&rdo;陈焘洋绷着脸威严道，&ldo;听好了！从今日起，承哥就是你的师父。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像对待父亲那样敬承哥，信承哥，学承哥。&rdo;

潘振承道：&ldo;东主言重了，晚生担当不起。振承会像同胞兄弟那样对待寿年。&rdo;

陈焘洋疼爱地拍拍儿子的脑袋，&ldo;你去吧。&rdo;陈寿年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转瞬又窜出来，身后跟着数个寄食的孩子，每人手里拿着荷叶灯摇晃，乐不可支哇哇大叫。

陈焘洋转过身看儿子，沉默不语，潘振承给东主续水。陈焘洋端起大海碗喝茶，手不停地颤抖，茶水顺着胡须往下流，他放下大海碗叹息道：&ldo;寿年是老夫的希望，也是老夫的一块心病。寿年比不上他大哥寿山，地球仪案，寿山冤死京师，陈家只剩下寿年这根独苗了。老母对寿年溺爱过分，老夫忙于行务疏于管教。振承，你要做寿年的严师，该骂则骂，该打则打，不要顾及老夫的面子。&rdo;

潘振承犹豫片刻，铮铮答道：&ldo;东主的训示，晚生刻骨铭心。&rdo;

翌日，陈焘洋带儿子去十三行。

以往陈氏父子出行，一人一顶轿子。这次陈焘洋坐轿，陈寿年跟在一侧护轿。陈寿年是个英俊少年，白里透红的圆脸，端直的鼻子，浓眉秀目。后脑垂着一根油亮的辫子，随着他的双肩不安分地摇晃着。父亲特意给他穿一身下人的粗布衣裤，走路时两手晃晃荡荡，两眼滴溜溜转动，仍像一个悠闲逛荡的公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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