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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其一,我在验伤的时候,摸到了他脖颈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像是丝线一类的暗器勒伤。伤口看着不大,却直接切断了寒之的喉咙,那应该是真正的致命伤。其余的伤口虽然看着可怖,但没有挣动的痕迹,如果寒之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流匪所杀,那他至少会拼死抵抗,伤痕绝不可能会如此平整……
“这说明,这些伤痕是在他死后添的。
“其二,杀他的人看似很聪明,说来却很笨。虽然他们的确拿走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连剑上的金子都没了,但寒之的剑是我命人锻造的,金饰都是熔上去的,撬起来应该是相当费力的,对于山匪来说,将整把剑拿去卖,应该会比蹲在这里撬金子要省时省力吧?”
说到这里,徐京墨似笑非笑地看了萧谙一眼,那阴寒的眼神让萧谙无端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寒之是替我去渝州查案的,惦记着他性命的人,无非也就那么两三个……冤有头债有主,我绝不会让寒之白白送命。”
·瓦片
马车驶入徐府,萧谙率先跳下了马车,他站在车厢外,手却没撒开帘子,也没再出声,静静地用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徐京墨。那目光实在不容忽视,徐京墨不得不掀起眼皮瞪了一眼萧谙:“还不走?”
徐府园林的一座假山中,有一条直接通往皇宫中的密道——它是在衍景二年的时候,萧谙命人悄悄挖的,毕竟他出宫来寻徐京墨一次实在是要大费周章,弄得阵仗极大,还要落人口舌。徐京墨从前亲自教授萧谙武艺,只是练武这事须得下苦功夫,一天耽搁都不成,于是徐京墨也便默许了萧谙挖了这条密道。
萧谙正是通过这条密道悄无声息地来到徐府,自然也要悄无声息地回到皇宫内。
徐京墨想到这里又开始头疼起来,本来这条密道是想着他犯懒不愿入宫时,让小皇帝自己过来习武用的,结果倒给萧谙偷溜出宫带来了便利。不知萧谙是怎么回事,近两年来越发任性妄为,进出徐府全是随心而为,时常弄得他手忙脚乱。
早晚有一天,他非要命人将这条密道填了不可!
萧谙咬住下唇,过了许久才小声道:“我不放心你。”
徐京墨听闻此言,不由笑了出声,他抖了抖袍袖,满不在意地道:“陛下,同情也好,关怀也罢,都非臣此刻最想要的……臣现在只想独处。”
萧谙闻言叹息一声,他抬眼又看了一眼徐京墨,那双桃花眼会说话似的,看得徐京墨心头忽地一跳。在徐京墨的沉默中,萧谙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纱帘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落下,遮住了那人的身影。
“哥哥,那我便走了。”
外头不再传来人声,徐京墨听着皇帝的脚步声渐远,才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人向内院走去。
刚刚对着萧谙,他没有将所有的答案说出。
徐京墨脚下一拐进了书房,他利落地研墨铺纸,用毛笔唰唰划了几道,而后直起腰,目光久久地落在宣纸上。
宣纸上画着的正是寒之掌心中瓦片的样式。
在信中以瓦片来代指皇宫,这是他和寒之才知道的秘密……也就是说,杀寒之的人是从皇宫中派出来的。
这让徐京墨想起来了寒之去渝州的缘由——这要追溯到两个多月以前,长宁街发生的一桩命案。
四月底,有权臣派的官员来禀,长宁街出现了一具引人非议的尸体,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看样子应该是个书生,仵作验过了,说是这人是被用棍子活活打死的。
原本哪条街死了个什么人,是攀不得丞相亲自过问的,但此人死状凄惨,身份特殊——他不是京中人氏,他是从渝州千里迢迢赶来上京,只为递一纸状书的渝州人氏。
只是这份放在他胸口的状书,还未送到京兆尹手中,人就已经咽气了,被随意丢在街头,甚至无人敢为他收尸。而状书自然也就“离奇消失”,想来,早已不知丢进谁家的火盆里去了。
徐京墨觉得此事蹊跷,便暗中派人去查,短短几日便有了些眉目:此人是渝州一个教书先生,此来上京是为了告御状的。在死前他曾经去过一次京兆尹府,不过还没等见到京兆尹就被人赶走了,因此在酒舍里郁郁寡欢了几天,醉酒后与店小二大吐苦水。
店小二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探子,说是渝州这三年连年遭天灾,甚至影响了渝州的铁矿开采进度,自然也影响到了晏城的铁器冶炼与锻造。朝廷的银子一批批拨给了渝州,可百姓的生活却没有半点儿改善,至多无非是府衙开仓,施了几日米粥,其余的也再没见到了。
若是一两次也就罢了,渝州内一连三年都是如此,田间颗粒无收,粮价水涨船高,导致民不聊生,时常出现吃观音土暴毙的百姓。渝州府衙年年赤字,年年请求赈灾拨款,情况竟毫无转圜,更有甚者全村几十口人集体饿死。稍有常识之人也猜到定是有人中饱私囊,贪污了赈灾粮款。为谋求一丝生路,便有人聚在一起,写了一封告罪书,谋算着要到上京交给京兆尹……此事的主谋,正是被人当街打死的教书先生。
徐京墨调来卷宗,查了一下这几年的渝州太守,发现正是刚从渝州来京中上任不久的裴少府裴修。
裴修此人的名声一直不算太好,据说他升任少府后,和权宦李德海走得很近,还认了李德海作干爹。宫中眼线来报,说是这位裴少府没少给李德海送钱送物,但他们两人一直在徐京墨眼皮子底下,没翻出什么大风浪来,徐京墨也就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以后再寻机会收拾他们。
就是没想到,这机会自己送上了门。
只是李德海毕竟是先帝留下的人,宫中羽林军的那半块虎符还在他手中,总不好打草惊蛇,若是逼得这位李公公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到时候麻烦的可就是他和萧谙了。
徐京墨掩上厚厚一册卷宗,支着下颌思索了一会儿,便唤来寒之,令他去渝州暗中调查和收集裴修的罪证,先借此机会铲除裴修这个毒瘤,将自己的人推上少府之位,再寻个合适的机会,将李公公诛杀,拿下半个虎符,这是件一箭双雕的好事。
寒之领命,第二天便独自踏上了通往渝州的路。
徐京墨敢将如此重任托付给寒之一人,正是因为他足够相信寒之,毕竟寒之的武功他心中有数,又曾得他亲自教习过一点谋略,是个聪明孩子。一般情况下,寒之是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可他徐京墨独独没有算到寒之会这样轻易就丢了性命。而且,寒之丧命的地方,离上京只有十里。
只十里,短短十里,纵马疾行只需一炷香的功夫,他就能回到上京,与徐府的其他侍卫接头了。
徐京墨这般想着,心情就愈发沉重,他望着白纸上画着的瓦片出神,被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缠绕着。他身边可信的人太少了,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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