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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珩对上萧谙那双弯弯的含情目,听到萧谙慢条斯理地说道:“朕也没什么旁的意思……只不过,阿珩所做之事还是要切记不能留痕,不然总叫朕担心太早暴露了你这张底牌。倘若阿珩不在朕身边,朕又该与谁共商大计呢?”
这番话听起来处处为季珩着想,可实际上,这是一种警告——萧谙这是在警告他见好就收,不要再以此事大做文章、构建陷害。
很多时候,萧谙并非看不出季珩做了什么,只是季珩此时于他还有大用,那些小打小闹他便也睁只眼闭只眼,不与深究。虽说季珩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可他又何尝不是在为了收权而利用季珩呢?
萧谙平生最讨厌不受掌控的东西,若是季珩再擅作主张,萧谙其实也不介意再换个听话的合作对象的。
毕竟,皇帝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唯一。
…………
出了将军府,萧谙却没急着回宫,而是命人将马车驾到丞相府上。
还未踏入房门,萧谙先是听见了房中淅淅沥沥的水声,他屏气凝神,放轻了脚步进屋,正瞧见容音正舀起一瓢水,准备朝徐京墨那头缎子般的乌发上倒去。
而徐京墨平躺在贵妃榻上,双目轻合着,面容平静,似是睡着了。
容音这时也看见了萧谙,只见萧谙用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萧谙从容音手里接过木瓢,挥了挥手,示意他来做,容音只好退下,换成萧谙给徐京墨沐发。
温热的水浸湿了墨发,那亮而滑的发丝便在萧谙手里拧成了长长一条,他将一旁早备好的木槿叶捣好的泡沫抹在手心,均匀地涂抹在那条长发上,又挖出一些抹到徐京墨的头顶,而后用指腹轻轻地在徐京墨头上揉按。
男子的手指粗细、下手力道都与女子不同,更何况萧谙手上还都是练武磨出的老茧,他一揉徐京墨便立刻感觉到不对,惊疑不定地掀开眼帘,倏忽间,撞进一双会说话的眼中。
青年的嗓音微沉,在光线模糊的内室中,伴着轻微的水声,有些不大真实:“小的伺候的,丞相大人可还满意?”
自初雪那日两人闹得不大愉快后,徐京墨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私下见过皇帝了,冷不丁一看见萧谙,徐京墨不由有点发愣。左右房中只由他和萧谙,他便不再身行礼,只偏过头去道:
“陛下怎么来了,是又来训斥臣下的吗?”
见萧谙沉默不答,又冷笑一声道:“臣竟不知道,府内私兵如此无用,这般轻易就将外人放进来了,这下叫臣夜里安睡都是不能了。”
“什么训斥,我这分明是来赔礼道歉的。”萧谙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撇了撇嘴小声说,“不过说了些混账话惹你生气,这么快就成了‘外人’了。”
萧谙的手指在头皮上力道适中地揉按,他擅长此道,过去几年里,只要徐京墨头疼了,他常常亲自为徐京墨按头。
这般小意温柔、伏低做小,徐京墨知他定是有所图,只是一时捉摸不透皇帝的想法,于是也不答话,只等萧谙继续说。
“哥哥,我那日是急了些,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别不理我了。”萧谙声音低低的,似乎是有些害怕听到拒绝的话。
“一次两次只当是口无遮拦,但次数多了,未必就不是掩藏已久的真心话。”
徐京墨呼出一口气,长睫颤了几颤,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陛下,你总是打个巴掌给个蜜枣,这只会让你失去信任。这话臣以前就同你讲过,人心是最难掌控的,纵使要施展帝王心术,也该先以人为本。”
“我明白你说的……可我当时着实没有想那么多。”萧谙舀起水,将泡沫一点一点冲净,“你也知道的,季珩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友伴了,我见他那样,便当时一下脑热了。”
“不过,我也已经与他说过了,要他更尊重你,不要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就算你气他,也别再气我了,好不好?”
·台阶
见徐京墨没答话,萧谙立刻软了声音说:“哥哥,你就原谅我吧,你若是再气,便打我两下出出气好了。”
萧谙将手冲净了,拎着两只湿淋淋的手蹲在贵妃榻边,像只在雨天被抛弃的狗崽一般,用一双濡湿的眼看着徐京墨。
这一眼,让徐京墨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雨夜里,萧谙拉着他的手怯怯地说害怕,寂寥和声响都会让萧谙无法入睡。他想起每每自己染病后,萧谙总是悉心照料,他心里明白,萧谙是怕他也像父皇那般,用死亡抛弃他。他想起当他周旋于前朝老臣之中时,是得以萧谙的信任和依赖,他能才得以揽权在手,将谋逆之人处理干净。
萧谙还不明白,他心里从没什么怨怼,气性也早消了,现如今只余一地灰烬般的失落罢了……
徐京墨轻轻挪开眼,将那一点涩意压了下去,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打你做什么?陛下扪心自问,这些年来除却陛下在功课上偷懒,臣小施惩戒以外,臣何曾真正对陛下动过手?”
“我就知道哥哥最是疼我。”萧谙将脑袋搁在徐京墨的手中,拱蹭几下,“哥哥不与我计较了对不对?”
“好了,难为陛下屈尊为臣洗发了……过去的事情,臣也有莽撞之处。就让这些事过去吧,不必挡在你我之间,反生嫌隙。”
皇帝要粉饰太平,那他只能如他的愿,只是,他的失望要积攒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到头呢?
见萧谙点头,徐京墨垂下眼,话锋一转:“陛下,还有一事,臣今日一定要问问陛下……臣知陛下与季家公子交好,多年情谊未曾断过,但他所做之事,到底有没有陛下的授意?若没有,派往西郡平乱之人,为何不是陈鸿封?”
萧谙站起身,为徐京墨擦拭起头发来,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低声问道:“若是我说没有,你可信我?”
“陛下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徐京墨感觉到头皮被轻轻扯了一下,他没做反应,只继续说道,“是陛下说的,我们要坦诚相见,同舟共济。”
“季珩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事可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他伤到你。”
萧谙松开墨发,摩挲着徐京墨后颈,那处嶙峋瘦骨有些硌手,再向下一寸,能摸到一块丰腴温热的软肉。那处软肉正逸散着只有萧谙才能闻到的香气,简直令萧谙意乱神迷,几乎忘记了要说些什么。
片刻后,萧谙才回过神来,声音微哑:“……至于陈鸿封,我有其他的考量。镇西大将军来京述职不成,反被下了狱,现在西疆是群龙无首,也正值混乱的时期。若是陈鸿封不回去,被调任到西郡,没人能说得准这场仗要打多久,如是一两年还未平息战火,西疆想必也要乱起来了。”
“我信陈鸿封的能耐,可眼下属实是缺将的时候,左思右想只能派吴元青去了,不过你也不必忧心,想必武举结束后这种局面便能缓和。武举正是要将真正有大能之人选拔而出,之后将他们扔去边关磨炼几年,以后必成可用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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