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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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一盏茶，赫连善钦被管事引进后厅。一进门，就看见一位华服男子坐在主位宽榻上，面容英俊，浑身上下一股豪气，想来这就是备受东旭军方推崇的王弟。赫连善钦上前连连拱手，盛铮也起身迎接。寒暄两句，善钦就不得不注意到盛铮身边的另一个人。此人一身雪白长衣，黑发松松绾起，戴着遮面，只露双眼。但就是这双眼睛不容忽视，顾盼流转之间不知有多少风情。

盛铮“哈哈”一笑，请善钦落座，随手搂过白衣人，那人顺势坐在盛铮脚边皮褥，乖巧地倚在盛铮膝旁。两人相视一笑，盛铮挥手要下人上茶，那白衣人一双美目，也清凌凌地望着自己。

“久闻赫连族长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盛铮欣赏地看着善钦，此人虽然年轻，但态度不卑不亢，举止之间进退得当，不愧为明潮的夺位功臣。想到这里，不觉看了姜明颜一眼。

善钦笑道，“殿下谬赞，善钦年轻，不过是机缘巧合担当重任，不得不忝居罢了。”话一出口，他便觉得那白衣人在笑，明明看不见遮面下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已经充满笑意。

盛铮随意地抚着白衣人的黑发，笑道，“族长过谦了。”

善钦也是一笑，端起茶碗喝茶的当儿又悄悄看了看那白衣人。看盛铮和那人之间的做派，那白衣人明明是个男宠。本来使节相见，堂上带着男宠十分不宜，但对方不仅是使节，还是东旭显赫的王弟，有了这个身份，身边带着美人儿就不那么突兀了。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小小男宠却莫名其妙地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就是吸引自己的目光。身上没有卑贱与讨好，反倒洋溢着清冽、亲和，甚至隐隐有着高贵的气息。尽管年轻，但久历宫斗的善钦明白，但凡是自己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那一定就是有问题。盛铮足不出户，为的就是这个不同寻常的男宠？想着，又多看了姜明颜几眼。

盛铮注意到了，轻轻咳嗽一声道，“族长来见，不知……”

“哦。”善钦放下茶碗，“殿下美誉天下闻名，得见殿下本就是我的心愿。再者同在大楚，不前来结识岂不是我善钦不懂天赐的机缘？故而冒昧前来。”

盛铮“呵呵”一笑，“南诏与东旭本为邻邦，多年来和平相处，但相互之间并未有更多交往，铮深以为憾。如今既有机缘，结识族长，还望今后多多往来，互通有无。”

刚才两人互相吹捧就已经惹得姜明颜微笑不止了，这几句话一说，姜明颜更是觉得好笑，连忙将头靠在盛铮腿上，掩饰笑意。不管是哪一个时代、哪一个时空，国与国之间的交流不外乎这几个意思，全都是外交辞令，你好我好大家好，回过头来该翻脸时就翻脸。若说外交，还是民间的交流更加稳固。

善钦又道，“此次出使之前，我家大王便嘱咐在下，在楚国遇见殿下一定要带去大王的问候。前段时间，大王册封废主明颜为颜亲王，东旭国是第一个派人发来国书，盛赞此举。”

“不错。”盛铮说，“明潮大王确有容人雅量，又能以社稷为重，封明颜亲王，眼光长远，为南诏而百年计，怎能不令人钦佩。”

“只是在下仍有疑问。”

“请讲。”

善钦道，“大王册封废主一事在南诏国内就有不同声音，是大王宅心仁厚执意册封。对此各国皆是观望，为何贵国如此赞同？”

盛铮闻言“呵呵”一笑，“甲之甘饴，乙之砒霜。人有不同立场也不足为奇。南诏有人认为明颜是昏君，恨不得刀剑除之。也有人觉得明颜是天下灵秀之所钟，恨不得做其门下走狗。而我认识的明颜确是个有智慧的能人、有度量的雅人，此人为南诏亲王，着实是南诏之福啊！”盛铮一边说，一边轻拍着姜明颜的肩膀，话里话外，这是对他吐露心声，姜明颜低头微笑。

“若明颜确为殿下所说，为何又坐不稳江山？”善钦没想到盛铮如此盛赞，想到族人遭受的侮辱，心中不平。

“我并没有说明颜能够做一个好的大王啊！”盛铮笑道，“再说，他自己都说不愿意做大王，又怎会做一个称职的王呢？”

“你见过明颜？”善钦“嚯”地起身。

盛铮“呵呵”一笑，低头看了看姜明颜，“见过。”

我是明颜

外面仆役的紧张忙碌，衬出后厅的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边窗照进来，姜明颜原来只是看戏，现在忽然有些紧张。盛铮坐在那里，善钦站在屋中，两人在对视，又好像在对峙。

良久，善钦问道，“敢问是何时何地？”

盛铮依旧微笑，“明颜被废之后，明潮登基之前。在边境的一处温泉山上，得见明颜，相谈甚欢，一见倾心。”

“敢问明颜现在何处？”善钦又问。

盛铮摇头，“那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事情了。”语气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善钦后退一步，知道盛铮毕竟是当朝王室，没有再问。

“我南诏内乱之时，东旭大兵压境，威慑东方，使我义军能罔顾东方部族，一举攻入近阳，善钦在此谢过。”善钦一揖。

这话说得客气，盛铮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族长不必谢我，南诏国内的事情我们东旭不感兴趣，只是邻国烧起了战火，烧到了我东旭，大家都不愉快。我东旭陈兵边境，不过是想保一方百姓平安，免得流寇窜入。真要是流民入境，收拾起来就麻烦了。”说着，盛铮“呵呵”一笑，“族长请转告明潮大王，就说盛铮见过明颜，得知南诏王室风范，南诏亲王明颜是我的朋友，南诏自然就是东旭的朋友。交情往来，来日方长。”

善钦看了看盛铮，又是一揖，“如此，告辞。”

“慢走！”盛铮起身送客，姜明颜依旧坐在皮毛褥子上，显得十分舒适。

善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白衣人，转身离去。

盛铮将门关上，招呼了不要打扰，转过头来，只见姜明颜窝在褥子上，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盛铮扶起姜明颜，一同坐在榻上。

姜明颜摘掉了脸上白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那不是我，我不是明颜，我不必理会明颜的过往，我只做好我自己就行了。逃出去，然后海阔天空……姜明颜摇摇头，其实不是。明颜就是姜明颜，姜明颜就是明颜。就好像与生俱来的胎记，在没有美容技术的时代，存在就是存在。那是一个人的印记，洗刷不掉，改变不了，好像原来世界银行里的信用记录。尽管不承认，但到这个世界后遇见的所有人对自己的判断，多少都带着从前的认知。霍彦的相知与背叛，楚覃的强迫与倾心，盛铮的回护与欣赏，都因为自己是南诏曾经的国君，是废主明颜。

“你怎么了？”见姜明颜不说话，盛铮有些着急。

姜明颜无奈地一笑，“没什么。看见南诏的人，想到自己仍在纷扰的利益圈子，有些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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