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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再难压下心里的疑惑,匆匆把晚饭收拾了就回了屋里,给曹雯打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像是也等候多时,一接起就道:“江夫人已经知道了席泽先生的事,在回国的路上,这次席先生的母亲也会跟着一同回来。”
“先别告诉江总,我会找时间亲自跟他讲。”
“好。”曹雯应下,想了想还是问,“老板的情况还好吗?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直接联系我。”
“暂时还没有。”
“好。”
两边便都没什么话再说,但曹雯捧着手机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对面的人挂断电话,她有些疑惑,便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小关先生?”
“……小曹姐姐,我问你个事。”
两人的声音重合,曹雯屏住呼吸不再出声,随即听到那边的关越问:“江尧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一个叫,刘知芳的人?”
“刘知芳?”曹雯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关越的心也随着她的沉默七上八下,好在他很快听到肯定的答案,“哦,我知道的,我还和老板一起见过她一面。”
虽然那也称不上是见面。黑夜里,曹雯穿着一身睡衣坐在书房中,惆怅地看了眼窗外的月亮,如此想道。
“你也见过……”关越喃喃,“我每天和她在一起,竟然不知道。”
“那、那江尧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什么?或者你见到江尧跟她相处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有没有吵架拌嘴之类的?”
他很急切地追问,但这次记忆力卓群的曹秘书也没法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了,曹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笃定又清晰:“抱歉小关先生,老板其实很少和我提起他生活上的事情,我知道有刘女士这么个人也是之前在医院办理手续——”
“什么?”
关越倏地一怔:“在医院,他们还一起去过医院?”
“您不是知道吗?那时候您也在啊。”曹雯也有点奇怪,“当时刘女士被一块广告牌砸中,那个时候我和老板正巧被堵在去您家的路上,是我拨的急救电话,把刘女士送到医院里去的,就是可惜——”
关越的手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曹雯后面的话他全没听清,他在这一刻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为什么当时刘阿姨被送到医院,第一个电话通知他的是江尧;为什么那个时候他匆匆忙忙地赶过去,发现江尧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时隔久远的记忆潮水般向他涌来,恍惚间他仿佛嗅到了当年江尧西装上的血腥味,那么明显,他那时竟然只当是手术室中传来的气味。
他胃袋开始抽搐,幻觉中的血腥味让他捂着嘴跪在地上无声地干呕,他又想起江尧当年哭着求他不要再去探望刘阿姨,原来对方无数个面对他的思念和痛苦欲言又止的瞬间,这些年他自以为所受过的那些伤,都千百倍地同样应在亲眼见证刘阿姨死去的江尧身上。
可江尧没说,一次也没有。
承诺
门外静悄悄的,江尧大概早去休息;门内,关越的眼泪混着冷汗浸湿了大半张脸,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捡起手机,和曹雯的通话已经在刚刚的一片混乱中被挂断,但他现在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疯狂地翻找自己和江尧昔日的聊天记录,这些年被他悉心同步到每个手机的数据在此刻成为刺向他的又一把刀,他终于翻到几年前,刘阿姨刚不在的时候和江尧发过的消息,几乎每一天都无一例外有一句:[我在刘阿姨这里。]
刚开始江尧不怎么回复他——好几年里,他都认为这是比自己更加内敛的江尧一种难过的表达,因为在那段对他来说暗无天日、分不清生死边界的时间里,站在他身后清醒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江尧就像同时失去了两个人,他以为江尧的不回复只是不忍心戳破他的幻象;
后来江尧慢慢地开始回应他,或者是说让他早点回家,或者是讲自己今日得空、下班了也一起来看望,每条消息单拎出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就算是让今天知道了一切的他来看,也挑不出有什么异样,除去还是显得太过惜字如金,几乎就是江尧平常说话的语气。
转折发生在某天下午,是个周五,他和以前一样跟江尧说过自己要上山去之后就关了手机,但这条消息不知因何原因并没有发送成功,在聊天记录里显示一个鲜红的感叹号,江尧没收到,三四点的时候甚至还主动问他今天是否要到山上去,因为天气预报了大雨,这个天气不适合上山,很容易遇到危险。
江尧在消息中言辞委婉地劝他改日再来,但这些消息统统没被他回复,于是晚上六七点的时候终于着急了——那个时候雨已经下起来,对方也应该找了他有一会儿,意识到他出了事,消息一条接一条,中间夹杂几个没被接听的通话,最后几句颠三倒四,几乎凑不成完整的句子,情绪变换也十分快,一会儿在说:
[小越,安全就给哥报个平安,哥不生气。]
一会儿却又暴怒:[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关越翻动屏幕的手慢下来,他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这几句话间,他很慢地继续向上翻,终于在众多词不达意的消息里翻到一句话,那是在晚上九点半,江尧发来一句:[求你了,关越,别让我食言。]
这话混在诸多消息里,其实很不起眼,那时候他清醒过后看到这么多消息也只是觉得自己太任性、对不起一直默默陪着他的江尧;可今晚和曹雯通过电话,他就是莫名地想起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指代不明,内容也不明,硬要说,不像是祈求,更像是把这话当成救命稻草,仿佛如果没有这么个和某人虚无缥缈的承诺,就会立刻崩溃、活不下去了似的。
事实好像也是如此,那晚他淋了雨,长时间的失温让他记忆并不是很明晰,关于江尧的所有记忆只有清晨对方冒着雨不顾阻拦上山找他那么一点,但据一直和对方待在一起的祝星纬说,江尧当时就像疯了,明明下雨墓园提前关闭,不允许任何人再上去,负责墓园管理的人员也信誓旦旦说他们清了场,不可能有人留在上面,他们都信了,但江尧就是死活要上山,也不知哪儿来的直觉,坚信他被留在上面。
祝星纬后来来家里看他,聊起这件事时啧啧感叹:“说实话啊关越,你人要是不在上面,我都不敢想江哥会变成什么样,刚好旁边就是山,看他那样搞不好他能直接跳,那你回来就等着给人收尸吧。”
时间回到现在,关越握着手机良久,将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看,巨大的茫然和困惑让他甚至没有余力为这桩旧事悲伤,只是很想知道:江尧到底和刘阿姨说过什么呢?
“不能食言”,又到底是对谁不食言?
他一夜未睡,第二天早早地便出了房间,江尧还没醒,房门紧闭,他便趁着这个时间又给祝嘉昱去了一个电话。
那边估计也过了个不怎么太平的晚上,祝嘉昱接起电话时嗓音里带着被烟熏过的浓浓的哑;周围有人在低声地交谈,他听到对方又往哪儿走了几步,旋即周围安静下来,祝嘉昱问他:“小越?这么早打电话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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