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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霪雨晚至,湿了西苑的紫泥花坞。玉壶催更,萱见甫炙得灯儿,便闻“嗖”的一声,一道暗影自后院掠过,一瞬没入了黑夜里。
“谁?”萱见当即循声跟上。
对方显然是个高手,一路飞檐走壁,竟是没有惊动宫内侍卫。“刷——”那人突然回身,紧接一招“流火飞星”就朝萱见刺来,使的是一柄七尺软剑,剑式流畅如行云流水,随性之至,只是那刃面却有参差的缺口,两三招一并刺来,竟是越钝越疾!
萱见不避不闪,随手折下一截竹枝,一挑一拨,从容应对。但那软剑招招进逼却只攻他最难设防之处,并未曾袭他要害,不像是要置他于死地,倒像是——有心试探他的武功?
萱见正自惊疑,对方一瞬之间撤招闪身,在毓琉斋前消失了踪迹。萱见心下一惊,难道这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她?
他来不及多想,便自窗口跃入了她的寝宫。
“呀呀,功夫不赖嘛。”黑暗里有道笑嘻嘻的女子声音,一面窸窣作响,看不清她究竟在做什么,“我原当楼兰人个个都是草包呢。”
萱见认得那个声音——是幼焉!“你是何人?”
“切,装什么,你不是早就猜出来了么。”幼焉不以为然地睨他一眼,他那点小把戏骗过珑染容易,想骗过她还嫩得很!
这女子当真有几分邪气。萱见皱眉:“你来这里做什么?”
“救人。”幼焉转身点亮一盏莲灯,指了指床上的女子,“你没发现她很痛苦么?”
萱见的视线随之一紧,躺在床上的正是珑染,原本瘦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更显得伶仃无骨。她似乎正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一双手死死揪住床褥,甚至可以清楚看见颈项上突起的青筋,却要竭力支撑着,仿佛这一松手便会坠落无尽的深渊……但她明明还在睡梦中!
“她中毒了?”萱见隐约猜出几分。
“嗜心散。”幼焉神色凝重,“这种毒在西域很少见,你没听说过不奇怪,但在中原却经常被使毒高手用来杀人于睡梦里。闻其香者会连续做四十九个晚上的噩梦,醒来后却会忘得精光,因而很难被人发现。下毒者便是以此摧毁对方意志,轻则发疯,重则丧命。而如果中毒者正好有过一些可怕的经历便更危险,她会在睡梦中被巨大的恐惧感折磨致死。”
她心里清楚,珑染便恰好经历过那些血淋淋的痛苦和绝望,正中敌人下怀!
“而嗜心散最主要的两味毒料便是‘婆娑草’和‘龙橙香’。”
萱见闻言一怔:“龙橙香?”便是那柄阻孕香扇上的熏香!难道是——
“那扇子是椿姬给她的没错,不过婆娑草……”幼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椿姬虽然深于城府、工于心计,栽赃嫁祸之事也做过不少,但害人至死这种事却不像是她的作风。”萱见略略沉吟道,“若我没有猜错,她应当也是被利用的人。”
“确实。那位幕后真凶摆明就是想借刀杀人。”幼焉点头,心道他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对宫里每个人的心性都猜得七分透彻。“等到太子妃死了,那家伙肯定会第一个跳出来说太子妃是被人毒死的,再动用一些势力装模作样地调查一番,送香扇的椿姬便成了替罪羊。真是一箭双雕!”这种诡计她在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之间见得多了!
“我搜遍皇宫,总算在她房里闻到最后一点的婆娑草的味道,原来她是将婆娑草装在香囊里一并烧掉了。”幼焉接着又道,唇边一丝冷笑,“那女人倒是不畏牺牲,自己先尝了解药,再把香囊戴着往人家屋里钻。啧啧,这皇宫果然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么。”
萱见凝眉若有所思,这几日与珑染走得最近的无非是太子那几个姬妾,香囊啊……他心里已然有数。
“不过幸亏我把她的解药偷来了。”幼焉往怀里探了探,摸出一颗药珠丢给萱见,“仅此一颗,拿好了!”对上萱见诧异的目光,她毫不客气地白他一眼,“别问我为什么不亲自喂她,也不想想我煞费苦心把你引到这里是为了什么?话说这鬼地方还真是容易迷路啊……”
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她竟是……为了成全他们?萱见的唇角浮出一丝笑意,轻步走到床前。伊人还在无休止的梦魇中挣扎着,“教主……我害怕看见死人……比看见那些毒蛇毒蝎还要害怕……”
“我不是教主。”萱见柔声道,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你以后都不会再看见那些东西了。”
“……你……是谁……”她含糊地呓语。
“我是萱见。”他俯身吻她的唇,舌头将药珠喂进她嘴里,“是你今生会爱上的人。”
很遗憾我没有更早的认识你,当我认识你时已不能为你承受从前所受的伤痛——但我情愿用余生的时间为你抚平心里的疤痕。或许你会害怕会逃避,但是没关系——我会耐心地等,等你爱上我的那天。
萱见离开的时候取走了她匣子里的两支木簪,顺便留一些蛛丝马迹,让她主动去找他。
尽管当他发现了蓝蜻蜓翅膀上的字迹时便已知道,但是——
“珑染,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相思一寸灰
榆柳骨瘦,钗寒钏冷,新雁残角数声。转眼庭院黄花已染了一层秋意。
这两个月来珑染便一直往返于皇宫与萱见的府邸,白日在皇宫里见了面只是颔首示意,唯有幽夜独处时才得来片刻的温存。似乎世间的有情人大都如此,之前有过矛盾和误会,待两情相悦的关系确定下来,用来延续的反而只是一些稀松平常的琐碎。何况珑染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女子,两人偶尔也会谈及太子与大皇子的斗争,但往往都是无疾而终。
萱见身上的伤早已无碍,珑染原打算看他几眼便尽快回去,却每次都被他不由分说地强留下来。他似乎总有办法催她入眠,每次都教她半夜里赫然惊醒,然后手忙脚乱地起身回宫。
这人……唉。珑染在心里笑着叹息,愈发觉得自己招架不住他的柔情。
“那样的丫鬟,你还留着她作甚?”两人偶然谈起槿戈,萱见一副不悦的神色。
“她也是迫不得已才替菱姬做事的,相比于她父亲欠下的赌债,我平日给她的打赏无疑是杯水车薪。”珑染心平气和道,“你也看得出来,这丫头只是说话刻薄了些,容易被表面迷惑,但心地却不坏。何况上次菱姬想害我至死,她吓得哭着跑来告诉我,我相信她是善良的。”
“谁都不及你善良。”萱见自语,遂岔开话题,“你能保证自己的摄魂术万无一失么?”
那瞬,珑染眼底分明掠过一抹复杂难懂的情绪,浓黑如墨:“迄今为止,我还没发现能够破我摄魂术的对手……但教主也曾说过,摄魂术唯一的缺陷,便是对血缘之亲不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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