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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子扬皱着眉,没搭理他。
云修也没指望他回答,盛了早餐端到他面前便自顾自吃了。吃完饭,又嘱咐了一些,他留了点现金便拿上包出门了,贺子扬端了半天的脸色总算松垮下来,赶忙一跳一跳地跳到窗前,亲眼看他走远了才心事重重地倚靠在墙壁上。
其实仔细想想,真的很不正常。贺子漠为什么会留下自己呢?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活着,对那男人是个莫大的威胁,可那人不但不起诉自己,还把自己留在身边,现在更是放任自己去竞争对手的公司。
他实在想象不出贺子漠做这一切的理由,脑袋坏了?疯了?还是精神出问题了?
贺子扬揪着眉头想了半天,实在想不明白,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自己在美国留学的时候认识了不少朋友,大部分也是研究学者,也许……问问精神科系方面的同学会有点收获?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愚蠢,可没办法,问一问总比自己瞎琢磨好。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如既往热情洋溢的声音,“哈罗,欢迎致电克洛斯神奇疗养院,请问您……哦不!朱莉!快把这只蘑菇拎走,让他换个地方生长……什么?那告诉他这里是旱季,缺少雨水的滋润……恩恩,可以了……哦亲爱的,不好意思这边出了点状况,欢迎致电克洛斯神奇疗养院,请问您是想咨询点什么?”
贺子扬沉默片刻,半晌才抽着嘴角呵呵两声,“老朋友,你还是活得这么精彩……我是安迪。”
“哦,安迪!”那边怪叫一声,兴奋地喊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克洛斯是他在麻省理工见识到的几个怪才之一,这人是研究精神病人的,不过贺子扬一直坚信,这人最该研究一下的就是他自己。这人抽风的频率就和青春期少年性-冲动的次数差不多,贺子扬想到学校里这人匪夷所思的各种奇葩举动,忍不住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当然是有事儿找你,嗯……找你诊断一下精神世界。”
“哦,安迪,我一直觉得你的精神世界非常曼妙,说实话,你当初拒绝加入沃克鲁研究所是一件非常愚蠢的决定,就像我的一位病人明明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水獭,却天天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撒哈拉沙漠里的骆驼,这是为什么呢?我非常得不理解。”
“……为什么要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水獭?”
“哦,这位病人怕水,我想他可以动用自己的想象力克服这个缺陷,想象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当你完全沉浸在那幻想里的时候,你会感到你的身体开始慢慢发生变化,变得越来越小巧,轻灵,就像一个……”
“水獭,”贺子扬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找他问问题绝对是真正意义上的愚蠢,“好了克洛斯,我觉得我是不小心拨错了号码,你继续治疗你的病人,我就不打扰了。”
“你这就不对了,”克洛斯显得很生气,“我听得出你的精神世界已经濒临崩溃,这比我眼前这只蘑菇还要严重,说吧,我会尽可能纠正你的思想,你不可以自暴自弃,更不可以放弃治疗。”
“……”贺子扬瞪着手机半天,终于自暴自弃地说道,“好吧,我是想问你……”他顿了顿,慢慢皱起眉来,“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连习惯都和以前不一样,甚至做出一些……特别有违常理的决定,你说是因为什么?”
克洛斯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半开玩笑地说道,“说明他该到我的疗养院来瞧一瞧。”
贺子扬不耐烦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以前有接触过这种病例吗?就好像……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对,就是这种感觉。”
克洛斯沉默了良久,贺子扬又催了他几声,对面才慢吞吞说道,“这个嘛,大致三个可能性。”
“什么?”
“第一种很简单,主观上他营造的假象,也就是他故意做出来的骗局。”
“……”贺子扬咬住唇,暗暗握紧了拳头,“然后呢?”
“嘛,还有就是精神分裂了吧,这可是我研究的长项。”
贺子扬一惊,眼皮一跳,“不、不会吧……”
克洛斯十分鄙视地切了一声,“这个你都难以置信,那第三种可能性,你一定又觉得我是在说梦话。”
贺子扬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努力镇定,“什么?”
“还有嘛,那就是灵魂穿越,壳子里已经是另外一个人啦。”
贺子扬脚下一个踉跄,没站稳,啪地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
贺子扬愤懑的心绪因为这话微微凝滞了一下,他瞪着云修哑着声音喊道,“你在说什么!”
云修却不再多说,只低下头继续给他焦黑的胳膊涂药,贺子扬很想甩开手,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死劲甩开,他就那么别扭又烦躁地在心里拧着一股劲儿,愤恨地瞪着云修沉默的侧脸。
月光和灯光交相辉映的光亮静静坠落进男人专注静默的眸子里,那是一种十分平和又带些无奈容忍的目光,那双眼睛认真盯着他胳膊上的伤口,一寸寸随着他手里的动作缓慢下移,贺子扬不知怎么的,心头挣扎的痛楚竟随着那双眼睛里温润的光芒慢慢熄灭,他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人,这样的眼神,这样带些顾惜的动作,让他感到陌生,陌生到让他忽然说不出冷嘲热讽的话来。他惊诧地看着对方细致地给他擦净整条手臂,然后又起身去洗手间浸了热毛巾过来,小心谨慎地给他裹好降温,来回数次,没有一点的不耐烦。
贺子扬刚才还焦躁的心情突然不翼而飞,他忽然感到奇怪,明明眼前是自己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人,可他竟有一种陌生到惶恐的错觉,好像面前这人只是个躯壳,内里根本就是完全无关的人。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继而又觉得可笑,怎么可能呢?这人既然能骗自己二十年,演技早已经出神入化,自己是真傻了么?还要再一次被他包装的假象给蒙蔽住吗?
可想归想,贺子扬还是呆呆看着云修为自己忙碌的身影。云修从药柜里拿出一个药膏来,他抬头正看到贺子扬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便冲他笑了笑,也不恼他跟自己大呼小叫的,温声道,“这是专门治烫伤的,给你涂一点会舒服些。来,手给我,”说着就坐在他旁边,凉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稍微拉过去一些,“可能会有点儿疼,稍微忍忍。”
贺子扬一直没吱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云修给自己上药,像是怕弄疼了自己,动作很小心。等终于把他的胳膊伺候完了,云修又瞥了一眼他红肿的脚面,然后走到洗手间端了一盆热水过来,卷了袖子单膝跪在他旁边,伸手就开始卷他的裤腿,“热水泡一泡会舒服点儿,水不烫,温度我调好了,”云修边说边给他脱了袜子,然后伸手捉住他的脚腕,却被贺子扬躲过去了,他抬头看着少年瞪大的眼睛,满眼复杂挣扎的神情,他心里微微一软,便抬手捏着贺子扬的鼻尖摇了摇,眯着眼笑道,“病人要乖乖听话,不要闹,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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