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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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以后，萧老候爷终于开口说话，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陆少白这一生平空添了一丝羞愤。萧老候爷走到陆少白眼前，伸手解了他被点的穴位，沉痛的说道：“当年你的父亲玩忽职守，违抗军令，令一万兵士中了敌人的埋伏，除了你父亲外无一人生还。当时任参军的木林，不晓得从哪里搜罗来许多不利于你父亲的证据，说他与敌人相互勾结，才置使军队全军覆没。并且还将这些证据通过一位当时的宰辅上奏了皇上，而我却知道你父亲在这次战中虽然失利，但他性情刚直，断不会做出有侮国家的事情。而这些证据一旦提交刑部，你父亲便是有三头六臂都说不清楚，罪名一旦落实便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你父亲是条硬汉子，他不怕死，但他不想连累无辜受害的家人。当时，他对我说，候爷，我所带领的将士亦全军覆没，自己岂能苟活？但家人无罪，希望候爷网开一面，便在军人治了末将的罪吧！当时的情况，也只有治了他一人之罪方能保全你的全家，便有了秋儿姑娘所说的，你父亲的死。接下来，我便想让你母亲带你远离这是非之地，但不巧的是，你的母亲在正准备离去之时，正好遇到木林，他对你母亲百般羞辱，你母亲受辱不过，饮恨自杀。等本候爷赶到时，人早已经没有气息。恰此时，你的四叔曲志前来探望你的父亲，本候爷便把你托负给了他，让他带你远离故乡，远离这是非之地。

你父亲是本候爷最得力的爱将，即便是现你父亲音容都一直在本候眼前晃动。本候一直没有忘记你，当十六岁的你出现在本候面前的时候，凭着对你父亲的记忆便一眼认出了你，想到曲家后人终不负他托，心里极其高兴。只是没想到的是，留下你倒成了本候今生的恶梦。倒不是你有多聪明多智慧，凭心而论，较之于你父亲你差了许多，倒是敬儿继续了他祖父的衣钵。本候一直想让你继承先父的遗志，做个对国家有益的人。不想，你心胸竟然如此狭隘，本候死便死矣，却不想你与恶人相互勾结，将这万般仇恨加诸在了婉儿以及她的孩子们的身上，如果你那个心性耿真的父亲尚在人世，如果他知道他那些以死捍卫的名节，却让你坐实了，百年之后，你将以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先人呢？”听到这一席肺腹之言，陆少笔张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视着萧老候爷，声嘶力竭的叫道：“我不相信，你说这些全是骗人的！”萧老候爷冷冷地一笑道：“死到临头尚不思悔改，以你现在的情形，本候有骗你的必要吗？”陆少白有些木然的咀嚼着萧老候爷的话，一把拉住萧婉茹的手，急切地说道：“婉茹，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如果不是我一直被所谓的仇恨蒙蔽着双眼，我不会如此对你的，其实我一直爱着的人就是你，从你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爱上了你。”萧婉茹一把甩开陆少白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一脸仇视地说道：“以前，我是多么希望听到你这样的话，可我从没亲耳听到过，如果说听到过，那也是你在说给祝宝儿时。现如今，你却要我给你机会，请问曲将军，谁能给我那个早逝的娘亲一个机会？谁能给我无辜的小女儿一个机会？谁来为陆枫儿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病痛中来负责任？谁来为冬儿和宁儿负责任？活着的在有生之年，或还可以补救，死去的人呢？你能取得他们的谅解吗？”听着萧婉茹咄咄逼人的话语，陆少白禁不住后退两步。陆少白看着萧敬搀扶了他的娘亲转身欲走，上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道：“敬儿，便是连你亦不想原谅父亲吗？”萧敬极其厌恶的甩开他的手道：“请你离本候爷远一点，别把你那双脏手再搭上我的肩膀。”

人都走完了，而窗外还会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声，预示着另一个新年的到来。先前还一脸志得意满的陆少白，此时象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精打彩的靠在椅子上。都走了，所有人都离开了他。而他一直为之奋斗的复仇大计，不过是自己恩将仇报的一场闹剧，然而这出闹剧却是以血淋淋的代价收的尾。死者长已矣，而生者呢？他还不想死，死是懦夫的表现，他也没有死的资格，但他又将如何弥补生者？想到弥补，想到若不是那个号称神医的秋儿的及时出现，自己即便是到了阴槽地府怕是亦得不到安宁，想到秋儿，那极似萧婉茹娘亲的样貌令他为之一震。这姑娘是个弃儿，在野狼山被狼族养大，难不成她会是当年自己遗弃的那个女儿？想到这里，他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连外套都未穿便走出了这间冰冷的厅堂，他要去寻秋儿，去寻他的女儿，即便是他不肯原谅自己，自己亦会如狗一般请求她的原谅。虽然他知道自己没有被人原谅的资格，但他想起码得补偿一点什么给婉茹吧！有一句话他其实并没说错，其实他是爱着婉茹的，她五岁那一年他便爱上了那个天使一般的女孩子，看着她一点点长大，长成如花似玉的美少女，然后被自己用八抬大轿娶进门，如果说这样只仅仅是他复仇的一步棋，又有谁知道他在里边其实也掺杂了许多不愿意被自己承认的感情呢？虽然萧敬不在自己身边长大，而每逢节日，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不在身边的儿子，想到儿子的笑容，自己亦是不自觉着泛起了笑容。如果这些也能伪装的话，那便是连他自己都受到了欺骗，如今当所有的这一切浮上水面时，他平心静气的面对自己的内心，忽然感觉在不知不觉的相处中，其实自己一直在以复分为借口，当真正的机可乘之时，便退缩了。如果真想了结了萧老候爷，有必要等这么些年吗？

萧敬恨他，恨他这个披着人皮的父亲，但他可曾知道自己在给他下毒的时候，心里的痛？难道他认为在将他们所有人全毒杀之后，他自己还能苟全于人世吗？当看到他们所有人都喝下了那掺着巨毒的烈酒时，自己的心里并无有复仇得惩的快感，反倒是有一种欲夺下他们酒杯的冲动。当秋儿拿出了冰莲丹的解药时，他表面上虽然是凶神恶煞的表情，心里忽然轻松了下来，似乎这才是他一直所期盼的。所以人其实在遇到如此重大事情的时候是极其矛盾的，他原本想用萧婉茹以及她所生的子女来折磨萧老候爷，可依如今的情形来看，他自己倒是成了众叛亲离，为人所唾弃的负心人了。这是谁都无法料想的结果，便是连自己真心疼爱的女儿陆枫儿对自己亦是切齿的冷漠，这个一直以为都不曾被自己重视过的宁儿，此时看来亦是如此了。

他想复仇，但已经无有了复仇的对象，多年的奋斗目标一旦成空，成为了一种悔痛，他所能剩下的还有什么呢？如果说他爱祝宝儿，祝宝儿亦不过是他借以复仇的棋子，她所走的每一步，哪不是按照他所设计的轨迹在滑行？如果用爱来形容这种感情的话，那是亵渎了爱情，他们之间是彼此间的相互利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这个世上还有无有存在的价值。想到这里，看了一眼即将破曙的窗棂，迎着新年的鞭炮声，踉踉跄跄的向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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