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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贴着丰邑坊的沿墙街走了一阵子,又从无人看守的东门鱼贯而出。
长街上的白雾尚存,但明显消散了许多,至少能够看清十四五步开外的景象。寂静却是一成不变,甚至让秦稽以为这已是一座空城。
直到接近安化门大街时,才有两名巡夜的骑卒迎面而来,却又好像完全看不见这边,彼此在十几步开外交错而过。
这种感觉,诡异又奇妙。
为了排遣赶路的时间,金罂小声提起了在宫中的生活。她说寿王的妃子玉环——这位貌美雍容的女性,时常悄然出现在禁宫之中。她对金罂的这袭红裙颇为欣赏;甚至还纡尊降贵,偷偷请教过胡人的舞蹈。
说到这里,金罂就此打住。她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李瑀,倒是让他也说点什么有趣的事。
李瑀笑道:“李某出生于小康之家,自然无法与宫廷气象相提并论。不过谈及音律,家父倒是对于吹奏横笛颇有造诣,与他相比,我只不过是粗通皮毛罢了。”
李瑀之父本是嫡长子,却无心于祖业,因此权将宗族交由三弟看顾。那三弟也是一位重情重义之人,便在家中东面兴造了一座高楼。兄弟数人时常相聚于楼内,奏乐纵饮、吟诗作赋。李瑀的父亲精于横笛,而那位叔父则善击羯鼓,楼内时常传出合奏之音,倒也是乡里称道的一桩美事。
李瑀话已说完,而脸上的表情却似乎意犹未尽,秦稽依稀觉得,那并不是追羡或者向往,而是一种他能够觉察却无法理解的东西。
“到了。”
从中部横穿过最为宽阔的天门大街,兰陵坊的西门就出现在了薄薄的雾气之中。
作为长安中路偏南的一座里坊,兰陵坊也并非是那些达官贵人聚居的所在。与买卖营生的丰邑坊相比,它的坊门更为古旧;或许从建坊之日起,就没有经历过什么修缮。但是老旧的门坊里却有人值夜,可见这里与丰邑坊最大的不同,便是住着不少百姓。
李瑀的通关文书发挥了作用,值夜人确认过后,便打开坊门让三人进入。
兰陵坊的西门后面居然是大菜园,种着一畦畦整齐的芜菁和菠菜。更远些的地方,一排排规模不大、却鳞次栉比的民居正透出昏黄的光晕。
与丰邑坊内那些冰冷的纸灯笼相比,这才是真正属于人世的光亮。
大姐涂琳的家在兰陵坊东。秦稽与李瑀跟着金罂前行,懵里懵懂地拐了几个弯,耳边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声。
再往前走几步,眼前陡然一亮:大街上虽然宵禁了,但是坊内依旧有店家还醒着。它们的檐下挂着竹丝编的灯笼,各色旗幌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偶尔还可以看见从门里飘出的白色热气。
铺面倒都不大,且多经营点心与杂货。酒肆倒是没有的,大约是因为酒价昂贵的缘故,但从各处飘散出的食物香气依旧让人食指大动。
秦稽沿街走了一阵,忽然看见一处饆饠饼铺前,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踮着脚尖,仰脖看着台上的点心。他只是觉得可爱,却没想到金罂紧走几步,居然将那个孩子抱进怀中。
那孩子一扭头,立刻笑道:“姨姨!”
原来这便是涂琳的孩子,乳名宝儿。
李瑀买了一枚樱桃饆饠递了过去,宝儿奶声奶气地道了谢,急忙咬上一口,透亮的玫红果浆从薄薄面皮里涌出,带着樱桃的甜香。
他食着饆饠,也不要大人来抱,便一蹦一跳地领着三人朝家中走去。
涂琳的家是闹中取静的所在。从几排民居包夹的巷道往里走,半路中有一处宽敞的平台,正中嵌着一口水井。井旁两侧的墙檐下,种着几丛枝叶繁盛的石榴树。
暮春时节,正是榴花绽放之时。这里的花朵微黄带白,虽比不上别处的艳丽硕大,但是浓荫之中却有一盏盏娇小的石榴果,青玉雕琢一般玲珑可爱。
过了这片天井便离涂家不远。金罂与珠瑠皆是美女,秦稽忍不住去想涂琳又该是什么模样,恰在这时候,身旁的李瑀忽然放慢脚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听。”
经他提醒,秦稽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空中多了一分游丝般的乐音。
这也是笛声,却与李瑀的《蒿里》大不相同。笛音悠扬圆融,夹杂着灵动的叠颤之声。虽然少了几分穿透力,但也不再凌厉凄清,反倒让人心中生出一股融融的暖意。
这时,宝儿骄傲地扭头道:“这是爹爹的声音。”
李瑀摸了摸他的头顶:“花间深巷吹卧笛,你家爹爹真是好兴致。”
“你怎么知道他是卧着吹笛?”秦稽愕然。
李瑀回答:“我听那笛声悠扬、指法娴熟,吹笛者显然是一位行家,气息却有些短促。此人既然是宝儿的爹爹,理应正值壮年;而笛声中并无愁苦之感,也不应为病痛所扰。因此才大胆做了这番猜测。”
他们说着话,不觉之间又走出十多步。远远地瞧见一片庭院。朴素的藩篱后,如鳞的瓦顶上居然坐着四个粉雕玉琢的孩童。稍长的倒与瘗花曲里的紫星年轻相仿,抱着个正酣睡的囡囡。另有两个半大的,正在拔屋顶的凤尾斗草玩。而在他们身旁不远处,果然半躺着一位布衣男子,手执竹笛。他守着这些孩童,目光里是满满的幸福与宠溺。
见到爹爹,宝儿喊着“姨姨来啦”,一边跑了过去。屋顶上的男子立刻起身回应,然后将身边孩子一个一个从屋顶上抱了下来。
就在四个孩子全部下来之后,涂琳也从后院走了过来。
与金罂和珠瑠相比,她或许没有那么明艳动人,眼角眉梢却是满满的娴静与温柔。而连金罂都没有想到的是,涂琳体态丰腴,显然是有了身孕。
金罂与涂琳领着孩子去屋内小叙,留下三个男人在院子里,彼此通报了名姓。涂琳的丈夫名叫涂商,本是寄名外教坊的音声人,近日坊中无事,他便留在家中照看家眷。
刚才那一曲名为《欢乐树》,本是胡乐,倒也并非生来就是如此欢快。只不过是涂商因着愉悦的心情而有了自己的发挥与演绎。
这之后,他又与李瑀零星地聊起了长安外教坊里的其人其事,秦稽因为不善言谈,就一直站在边上旁听,倒也不觉得枯燥。
也许是话语投缘,李瑀提出要与涂商合奏一曲,也询问了秦稽是否有意相和。秦稽哪里有这个准备,急急忙忙推谢了。李瑀也不勉强,便与涂商定好了曲调。
不出所料,这也是一支秦稽陌生的曲子,却也悠扬动听。秦稽在庭院内寻了处石墩坐下,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漆黑的天空,纯净如一袭饱浸了墨汁的皂袍。不知何时,灿烂的银河已经显现,如翡翠上的一缕沁色、或是通往天界的阊阖。在无数夜明珠似的繁星下,兰陵坊内人间融融的百家灯火。
在这璀璨天宫与薪火人间的交融之处,穿行着一曲悠扬如水的笛声。微风吹来外面淡淡的石榴果香,偶尔还有远处屋里传来的孩子的嬉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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