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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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她们只用经书上的文字交谈，渐渐下一代人不再明白自己念诵的经文是什么含义，渐渐……高塔修道院十几年才对外开启一次，外面的人也无从得知，其中究竟有多少“渐渐”。大家不闻不问，只在年节感谢她们的奉献，像是并不再将送进去的生命当成人，活人，家族中的人。罗辛卡·尤金莉塔·圣维特尔斯并不是一开始就被送入其中的一员。她是主枝家脉之女，从小天资过人，家教优良，在平辈中格外突出，五岁就进入了七岁入学的首都皇家学院，也是那批学生中最优秀的成员。所以很快，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诗歌，历史，文献，权力，金钱，欲望，那些贵族间的追求和游戏，解决不了她真正的疑惑。如果不出意外，她会怀抱着疑问一直这样优秀下去，和其它贵族或平民一样，度过这样那样的一生。然而——在她六岁那年，高塔修道院的门被迫提前打开。据在外负责食水生活问题的监护人说道，先前送进去的孩子因意外全部死亡。这并不是十分少见的事，另外再选孩子补上就是。罗辛卡不在选择范围，她的年纪太大。但她也没有被剔出选择范围——能选的孩子太少。大一点的孩子，对疫病的抵抗力也会强些。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最终走进了那扇门。……曾经得到过，反而会更痛苦。她首先度过了痛不欲生的三年，没有人听她说话，也没有人对她讲话，每天只能复诵不明所以的祷文，背不出就要受到责罚。说和外面相关的事也会受到责罚。高塔内十分昏暗，祷诵是更要蒙上双眼，真实的语言能力随着视力一同退化，即使无月的深夜不点灯烛，她们也能毫无磕绊地走到地点。她们每天跟随修女走同样的路，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祷文，眼睛，耳朵，舌头，鼻子……都不再是必要的器官，只是机械的道具而已。从卧室走到餐房，从餐房来到主祷厅，每天都永恒不变。罗辛卡总是不断在心里默数，按照数字的谐音来联想她学到的那些知识。她不敢将自己还记得外面的事表现出来，那样做的人都消失了，表现出疑问的人也消失了。人有六识，眼、耳、鼻、舌、身、意。高塔内的生活，让她们先是看不到颜色，接着听不到声音。分辨不出气味，尝不出味道好坏。感觉不到触摸的真实，最后连自我意识也丧失。她能做的，只有抵抗这种失去。专注地在内心想象，透过餐房偶尔会有的一点日光，安慰孤单恐惧的自己，接着……继续想象。罗辛卡从未断过逃离的念头。她谨慎地观察，准备，无师自通地学会用天光计算日期，思考巡逻和警备。算不上滴水不漏，却仍有条不紊。直到命运再次和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那些失踪的孩子竟然不是死了，而是……而是被献祭给了某个未知存在。也许就是他们一直信奉的神，也许是别的，谁知道呢。修女们依靠献祭得到的甚至也不是什么更高级的东西，不过是一阵阵幻觉，离开这里，飞往天之国度的幻觉。她们一直谨慎地消耗孩子，仪式化地举办祭典，并适当留下一两个愚笨的孩子充数。但上一批有人扛不住疫病而死，可以献祭的人一下少了起来。被扯着走至一直封闭的高塔顶端时，罗辛卡也曾茫然为何是她。但她也很快醒悟，不是现在也是未来，不是自己也是同伴，自己的动作从未瞒过别人，即使被捆住手脚，蒙上眼睛，她想要离开的心也毫无遮掩地透露出来。过去，现在，未来，每一个被献祭，被囚禁，被抹杀的人，都是她。她还不曾去过更旷阔的大地，不知道天空是否真的没有尽头，不明白神明究竟是什么，为何要这么做。一切的思想都将在这里终结，她的灵魂将碎成数片，成为那个未知存在的材料，也许被拿去观测世界至理，也许只用来酿一瓶酒喝。老修女推开门，塔顶竟然是室外的自然空间。此时阴云密布，大雪漫天，山林之间尽是灰岩。她从塔顶向下眺望，雪片在狂风中滚成一团。这世界与飘飞的雪相同，永远是一团混乱尖啸的迷雾。她毫无反抗地被推进炼成阵。在献祭完成之前，念出了自己后备计划中后备计划的名字。修女们用蒙着黑纱的萎缩双眼对着她，甚至懒于阻止，因为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力量，也只是另外死路一条。那是位炼金术师的名字。----罗辛卡被炼金术师的人造人使魔，通过炼成阵带回了工房。万物有灵，也有真名。名字本身是灵魂的一部分，涉及灵魂的秘法都从想办法得知某些真名开始，比如知道精金的真名，才能将它调和至需要的状态。强大的法师与战士都会对真名有所感应，更不用说像术师这样摆弄奇淫巧计歪门邪道的存在，对其的感应更加强烈，并能做出一系列奇妙手段。就像这样——仅靠真名就瞬间反向定位，改写炼成阵将人带走。罗辛卡暂时得到了安全，但暂时的机会转瞬而逝。炼金术师大多名声很差，他们的所作所为大多担得起这个名声：虐杀活人，亵渎尸体，信奉邪神，甚至大逆不道到谁也不信。将罗辛卡带走的同样是这样一位炼金术师，之后的几年罗辛卡甚至从未见过对方的真身。她只是在感应到真名被呼唤时瞬间鉴定了她的灵魂纯度，便满意地将其收入囊中，正如走在路边，折下一枝还看得过去的花朵。她将她养在这里，不为别的，只为哪天收割她的灵魂，正如将折下的花插入泥土，等它长得更好时炮制加工，不需要再奔波野外。一座炼金术师的工房内。除了那位炼金术师，所有活人都是炼金学徒，也是炼金材料。炼金术师在工房内近乎天神，这里布满炼成阵与人造人，监控比高塔更苛刻，就是哪个小学徒吃饭时掉了一粒米，有需要也能被炼金术师得知。做个瞎子和哑巴远远不够也毫无用处，罗辛卡深知——灵魂是此时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但未必是未来最宝贵的东西。不想死，必须要比自己的灵魂更有价值。她吞食知识，像是在吞食饥饿本身。炼金术师既不交流也不分享。比起教授和老师，他们更像是吝啬的收藏家，死守着知识和宝物，期望将辉煌凝固在过去的时光里，谁也无法夺走。触碰不到真正有意义的知识，大部分人都安于现状，不再挣扎，至少在死亡之前，他们还能得到不错的照顾。用生命换取生命，死亡换取永恒。但哪怕只有最后几秒，罗辛卡也不愿意放弃思考本身，放弃活下去的可能，放弃好奇天空是否真的没有尽头。她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罗辛卡没有再费心隐藏自己，在尝试维修一只坏掉的人造人后，很快得到那位炼金术师的注意。她发现新来的小孩平时说的文字并不是某种通用语或方言，而是某些上古祷文的转译。她对此稍感意外，并要求这个小女孩默背出来。炼金术师看得出，她并不是什么胸有谋略心怀算计之辈，也不是要讨好一个连面都见不着的人。她只是渴求学习的资格，为此摆出所有的筹码，而她的确对其中一项有点兴趣。她也的确能给出这个机会。知识换取知识，过去交换未来。罗辛卡将祷文背得滚瓜烂熟，也努力记忆过那些古老皮纸上字迹，但无论是发音还是转抄，都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错漏百出。她艰难地修正这些文字，每天交一段给炼金术师，于是炼金术师也交给她琐碎、片段、不成文体的炼金术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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