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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已经沉下脸去。主持偏偏还拿出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里面的孩子笑得非常灿烂,但那个人岳江远完全不认得。
众目睽睽之下,他站起来,不顾摄影棚里工作人员的诧异和美女主持的难堪,阴沉而坚决地说,我不录了。说完就扬长而去。
当天下午简的电话追过来,那时岳江远正在陪唐棣文下棋。简问他原因,岳江远烦躁不已,扔出一句,不想录了,要拍滥情伦理剧他们找别人去。
闻言唐棣文看了他一眼,电话挂断后也没有即刻提起。那盘棋岳江远输得一塌糊涂,唐棣文说不下了,收拾棋子的时候不紧不慢开口,不录就不录,和简发什么脾气。要还人情的人是你自己。
岳江远憋了一天的火,当即堵回去一句,这句话真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那天唐棣文异常宽容,笑一笑,没有多说。
第二天制作人打电话来道歉,节目的事情就此作罢。接着唐棣文拉他去乡下,钓了几天鱼。在乡下那几天就没有再提这件事情,等到回来,就更是不会说一个字了。
岳江远没有料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想起唐棣文。心里某处尘封久了,早成了冻土。外力奈何不得,最怕从内溃退。
但是奇怪的是,他反而轻松起来,最初决定说出这一切的耻辱感也消去。他觉得惠斯特在聆听的过程中稍微靠近了一点,果然下一刻听到惠斯特沉闷的声音:“你是想安慰我吗。不必勉强自己。”
“的确不是必须如此。”烟灭了,他再点起一支,惠斯特也没有阻止他,“我想说的还在后面,不太习惯说这些,所以总是说不到重点。”
他笑了一下,继续说:“我曾经认识一个人。很久之后才发觉我和他彼此经历相似,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地讨论过,甚至没有正面地提起。他的人生已经无可转圜,我就离开了。我这才去了印度,经历车祸,并遇到你。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在演戏,在这个问题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已经很习惯了。所以我其实应该感谢那张碟片,虽然知道天底下没有可以永远隐瞒的秘密,但是如果不是它,不,不是你,可能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过去的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另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剧中度过。我很抱歉,我做了我最憎恨的一类人。我欺骗了你,对不起。”
话已出口,岳江远深深地呼出口气,彻底安静了下来。安静维持了很久,彼此都在等对方开口,然而总是不得如愿。
“喂……”
“……总要说点什么吧。”
沉默终于被打破,却是异口同声的。两个人似乎都听到对方短促的不自在的笑声,还是岳江远在稍稍的沉默之后做了那个先打破僵局的人,他又重复了一遍,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语气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些自嘲:“不想说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演戏。你演技太好,而我又是不懂行的观众。”
天空隐隐透出了浅青的色泽,一直被黑暗笼罩的两个人此时才算可以勉强看得清对方的举止神情。惠斯特说完这句话后立刻转过头,就见到岳江远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还来不及看清楚,岳江远已经转过脸,动作几乎是笨拙的。
他又很快地转过来,露出个真真切切的笑容:“我忘记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惠斯特就点头,冷静地说:“我记得是这样。我有点冷,想进去喝一杯茶,你来吗?”
岳江远说:“还想抽支烟,你进去吧。”
他听见惠斯特离开的声音,并没有回头,而是低头点烟。然而又是谁在晨光中折回来,闷声坐在他身边,伸出手勾住他的肩膀,像两个孤独的少年,单纯地表示着友好,并给彼此以安慰和温暖。
真是要命啊。
岳江远忍不住苦笑。
惠斯特的声音有点闷,但也算平静:“算了,你要是愿意演戏的话,那就演一辈子吧,只是请你演的让我看不出来真假就好。”
他语气中不是没有不甘,更多的还是退让,岳江远听到这里下意识地想笑,却没有笑出来,抓住搭在肩膀上的手,拿开,又在下一刻忽然拥抱住惠斯特。他的脸蹭着他的颈子,觉得对方在微微发抖。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岳江远用连自己也几乎听不到声音说:“蠢啊,如果真的只是在演戏也就好了。”
他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也不在乎这句话惠斯特是否听见了,只是在这句话之后很久,惠斯特才开始同样用力地回抱他。
两个人以这样别扭的姿势拥抱着,石像般静默,很久之后才因为肌肉酸痛不得不分开。天色已经大亮,看到对方眼下的阴影,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的表情又多少有点苦涩,但好在只一瞬,很快就过去了。
听到从房子里传来的声音,岳江远回过头,看清是自家的金毛在不懈地挠着音乐室的落地玻璃窗,就又一次笑了。他听见惠斯特说:“我们把烟头收拾一下,不然早上起来妈妈看到要发脾气了。”
在动手收拾的当口,惠斯特莫名想起他在高中被怂恿着第一次抽烟,三个人在一个小时内抽掉整整两包烟,浑身都是烟臭。他不敢立刻回家,骑车去河边吹了大半个下午的风,自觉没有任何味道了,才硬着头皮回去。进门的时候父亲瞄了他一眼,眉头锁起来,那个时候他害怕得很,埋下头飞快地冲回自己的房间,从头到脚换了衣服,这才无比心虚地下楼和家人吃晚饭。
他知道那个晚上父亲一直盯着他,他几乎认定这个晚上肯定是一顿好训了,却意外地安然脱身,只是自此之后,他几乎再不抽烟。他家的老头子总是严厉又寡言,曾几何时起他们处得这样冷漠,是从他接受父亲的“提议”读医科而非从小喜欢的地质学起,还是有些种子更早就种下?他决定去印度的那一刻,甚至有过终于离开桎梏的快感和更加复杂的报复的快感。
可是又在下一刻,惠斯特忽然想起来,才过去的复活节,某一天娜塔丽陪妈妈逛街,家里只剩父子两个,各自窝在吸烟室的不同角落翻报纸,沉闷无趣,但没人说话。看到一半老头喊他,递给他一支烟,说: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想过,有一天你长大了,我们坐在一个房间里抽烟聊天,原来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惠斯特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这句话只是个过场,紧张之中下意识地说,我不抽烟。
老头子挑眉看着他,惠斯特最怕这样的目光,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厌恶自己为何多年在抵抗来自父亲的威压这一点上没有任何长进,但是实际上总是收效甚微。
那天老头很快地说,那就算了,我忘记你是个医生了。
接下来相安无事,父子两人继续沉默地共处一室,直到家里的女人们回来。
此时此刻,老头子那天的神情居然历历在目,惠斯特看着一手的烟头,怔住,怆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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