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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说得这么煞有其事,岳江远报以纵容一笑,接下话:“说到唐棣文的电影里不可能出现的几样东西。”
“那就是了……唐棣文的电影里,从来没有小孩,因为他讨厌小孩子。”
岳江远表面上显得不以为然:“不喜欢归不喜欢,但这部电影并非他原创,很多事也不是他一人定的。”
“这话连我都说服不了。”
“你对他的一切简直是了若指掌,我说服不了你是很正常的。”
“所以依我说,唐棣文挑的这本小说,已非他所好了。”简用手肘轻推岳江远,“哎,你有没有把那本书翻一翻?”
“有。”
“然后呢?”
“就如你说的,从封面翻到封底,没了。”
明白过来岳江远这句话的意思,简笑了起来,笑声引来旁人的注意,她才刻意收敛。笑声中岳江远再去看那两个乖乖坐在角落里的孩子,女孩子年纪大一点,但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怯场,安静得不像同龄的孩子。
更多与惯例有违的事情还在后面。开拍第一天,为了避嫌岳江远先一步到外景地,总以为到了点唐棣文肯定会到场。哪里知道一切就绪后出现的电影的执行副导兼编剧之一的韩少馗。韩少馗与唐棣文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和岳江远自然也熟,撞到岳江远疑惑的目光后马上走过来,解惑道:“他在棚子里,拍两个小鬼的戏。这里都是我。”
岳江远看剧本本就看得心不在焉,听到这里一下子就椅子上站起来。料不到他反应这么大,韩少馗退了几步,却也吃惊了:“这是早就说好的,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岳江远苦笑,还是难以置信地追问,“你是说,他亲自导有孩子的戏?”
韩少馗清咳一声,说出的话在岳江远听来就有替唐棣文辩解的成分在:“他们没有拍戏的经验,唐棣文总要去压一压场,引导引导。我过来时看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
既然唐棣文去导和孩子有关的另一部分,而有韩少馗负责外景一部分,岳江远和他在片场碰面的机会就真是少到不能再少。就岳江远而言,无论是毫无犹豫接下这个档期的当初,还是在外景地之间奔波的现在,都没有想到这部电影竟是这样一个走局。不知不觉这片子就拍了小半个月,一天开工之前,简递给岳江远一份这段时间的行事总结及备忘录,他翻了前几页,疲惫地合上,摇头笑道:“你看,我这些天拍的都是不停地走路,与陌生人吃饭,坐地铁,并作看不出什么意义的交谈……唐棣文之前的片子,是这样的吗?”
简没答话,先把保温杯里的热咖啡先倒一杯给他,说是好歹暖手。天气渐渐转凉,唐棣文又偏爱自然光,演员一早换好衣服坐在室外等的辛苦可想而知。岳江远道了谢,简也给自己倒一杯,拉过椅子坐下,说:“他的片子很多工夫都在后期剪辑上……”
“不对。”岳江远摇摇头,“上次拍他的片子,虽然也是这样不连贯的拍摄,剧本也不完整,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总能猜出他的几分意思来。大概要个什么样的表演风格,心里多少可以拿捏一下……但是现在……”
说到这里他着意压了压搁在膝上的剧本,接着说下去:“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迷惑起来声音总是有点紧,目光不自觉地往别处看。简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这些小细节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就说:“有空去问问唐棣文吧,他对你想来不至于要防备泄密之类。”
岳江远的食指和拇指在杯把上摩挲,望着不远出风平浪静的海面,说:“问他?我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见……”
简那极力压抑震惊的表情已经让岳江远后悔一语不慎了。尤其是把私事告诉旁人的那种尴尬和难堪,让他表情语调一下阴沉:“我去别处走走。”
他扔下杯子朝海的方向走,愈发大的海风吹乱他的头发,足以让造型师气得跳脚;他却不在乎,迎着风从披着的外套里掏出烟,狠狠吸了几口,一下呛到,咳得心肺都要出来。
“我以为你不会抽烟的。”简走到他身边,也朝海平面尽头望去。
“哪里有会不会,只是抽不抽。”
“嗯,幸亏没有让你去代言运动品牌,不然被拍到抽烟的照片可就难看了。”
“无所谓。”岳江远又狠狠地吸了几口,飞快地抽完这支烟,掐了,没处扔只能暂时留在手边。然后他打断简就在嘴边的问话,“不要问,这件事情和你们都没有关系。”
简拉过他的手,在手心上写了一个字,定定盯住他,绝不退缩;她才划了两笔岳江远手一颤,往回收,她却不让,拉住,执意一笔一划写完那个字。岳江远面无表情地回视,语气冷淡到极点,甚至让简有一两秒的错觉对她说话的人是不是唐棣文。他简单地说:“不关你的事。”
简还是没有退缩,但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踢着沙滩上的贝壳,说:“一下都好多年了。当年你好像不会这种腔调。”
这句话牵动了岳江远面上的一根很细的线条。他也低下头盯住被简踢得不得安生的贝壳,良久后闷闷道:“对不起。”
“不要道歉啊。”简挂着笑容抬起脸来,“我只是感慨。其实,唐棣文这个人素来如此,做事不愿意与人分享过程,心情好了就给人看个结果,这点,你也是知道的。”
听到最后一句岳江远忽然有点火大,这段时间来,好像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说到唐棣文的什么事情,最后总能扯到一句诸如“这点你也知道的”、“你不会不知道”之类的话作为结尾,以作为无能为力的另外一种托词。他一向自认自己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因为和唐棣文这种性格的人过了这么久,总要有一方脾气要正常一点;但是这天心头那把无名火很轻易就烧起来,简话音方落他就冷冰冰摔回话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下简真的愣住,飞快地四下一扫,果然有人在看着他们。她就挤出个线条很完美的笑容:“时间差不多了,你头发也乱了,去整理下吧。”
而和简不咸不淡顶了几句的结果是接下来的那场戏连拍几条都没有过。本来这种不需要台词只是眼神和动作的场面岳江远素是擅长,但今天开局诸事不顺,连带着连工作也处处与他作怪。岳江远耐心倒是好,拍完一条,导演喊声停,他要是看到导演表情中一点犹豫,自己就说:“没事,还有浪,再重拍一条吧。”
他就一次次站到海水里,徒劳地把被海浪送回来的属于他人的衣物扔回海中。他用力地像海水深处跑,每一步走得跌跌撞撞,在大海的摆布之下,很轻易地跌倒,又不懈地爬起来。那些旧物浮在他身边,无处不在。
“停。”
岳江远抹一把脸上的水,从海水里爬起来,回头看着韩少馗。韩少馗一直在盯另一个角度的俯拍镜头的监视器,一会儿之后再望主监视器上时,岳江远又说:“那就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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