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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芝听劝收住泪,拉着女儿的手,自有做母亲的一番话叙谈。柳金娥给林老太太上了香,祷告几句,就往舒玉凤的屋子来。林正芳不在,舒玉凤就是这一大帮子人的主心骨,又在医院为着林书兰煎熬了这么多天,实在是累,这会儿衣服都没脱,正在炕上歪着。
柳金娥一看她满面倦色的躺着,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要走,舒玉凤出声道:“我没睡,有事儿进来说吧。”说着就坐起来。
柳金娥忙抢上前,拿了枕头给舒玉凤在背后垫好:“这些日子可累着大姐了,老小几十口都靠着您一个,好在兰丫头平安.”
“是啊。总算保住一个,要不然当家的回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见他。”日本肯定人会动手,林正芳相信黄显声将军等人的判断,是有了防备的。当初两口子就说好,一旦真打起来,舒玉凤的责任就是带着老老小小的入关避难。可谁会想得到,几十万的东北军啊,有枪有炮有坦克,竟不抵抗,才让日本人来得那么快!
想起林书杨那个五岁小胖子的可爱,柳金娥红了眼圈,恨声道:“小日本儿就不得好死!”
“报上的消息你也看了,瞧着小日本儿这阵势,咱们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家的。老三,家里家外的,人多事儿也多,这些日子你也受累了。”
柳金娥娘家有不大不小的买卖在北京,这些日子买东买西的零碎活儿,她娘家的外甥侄子没少跟着跑腿出力。这一大家子,人生地不熟的,单靠着一把年纪的老七叔老七婶可是忙不过来。
“大姐这是打我脸呢?一家人咋跟我说这话呀!”屋里火炕已经烧上了,柳金娥顺手拿了个薄被子给舒玉凤搭在腿上,“您这回可得好好歇歇,炕头热,晚上别睡那儿,您这些天也熬得厉害,怕虚着呢,别再上火。”
柳金娥这番殷勤逗得舒玉凤现了笑容:“刚才我让成林媳妇买肉去了,晚上包饺子。一会儿你出去看看,收拾一下,就在那个花厅吃吧,咱们也热闹热闹。”
“哎,我知道了。孩子们也受苦了,咱们这些人家,哪家不是三天五天就炖肉的,哪有现在这么紧巴过!”
“紧点儿吧,我爹和当家的都说过,日本人就是喂不饱、没良心的饿狼,他们惦记咱东北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大明朝那会儿就开始了。真占着了,还能便宜的还了咱?日子长着呐!”
柳金娥话到嘴边,却还是换了:“大姐您歇着,我出去看看。”终究心里寻思着事,脚下就显出犹豫。
舒玉凤哪里看不出来,就问道:“我这些天净顾着兰丫头了,家里没什么事吧?对了,怎么没瞅见老四。”
舒玉凤问到了,柳金娥也就直说了:“我也正要跟您说呢,老四她,出去好几天了。”
“啥意思?哪天出去的?她出去上哪儿了?”舒玉凤直觉不太好,四太太沈秀英自从五岁的儿子林书杨死在那天夜里,就不对劲儿。常见的丧子之痛在她身上丝毫不见,不哭不闹,吃喝不误,只是眼神发直,神情有时恍惚。
可你跟她说话,又全是明明白白,好人儿似的。何婉芝为了林书兰哭,沈秀英还跟着劝,只字不提自己儿子。倒让舒玉凤心里毛毛的,嘱咐了柳金娥几个,注意看着点儿。
“就兰丫头醒的那天,早上我们一起在二姐屋里吃的饭,中午您回来说兰丫头醒了,咱们净顾着高兴了,现在想想,午饭就没看见她了。后来听景义媳妇说,看见老四那个师姐过来找过她。”
“四五天了,你怎么才跟我说!”舒玉凤有些气。
“大姐您别生气!老四以前不是也去她师姐那儿玩儿过嘛,我寻思第二天就回来了,谁知道这回老四会跟着出去。我找过了,她师姐的街坊说,她们戏班赶庙会去了,啥时候回来说不准…….”柳金娥心知这件事是自己疏忽,不占理。
她一向自觉管家不比舒玉凤差,但真的交托事情给自己,却处置失当,出了纰漏。因此声音就越来越小,头也低下,不敢看舒玉凤。
舒玉凤放缓呼吸,压下火气:“她师姐的家搬了吗?”
“没有,家什都在。”见舒玉凤口气和缓,柳金娥心下稍定,答得极快,“她们是月头走的,走的时候还续了三个月的房钱。”
还好。戏班还得回来,就不怕她们害了沈秀英。至于戏班子会不会碰上什么麻烦连累到沈秀英,现在想也没用。
舒玉凤想了想,正色道:“老四要是好人儿一个,想出去散心,我也不拦着。”停下看了看面有愧色的柳金娥,又道“戏班子赶庙会,要四处跑,外边人多,乱,咱们人生地不熟,也没个男人,没法儿找,最好就是她自己回来。这事儿,就到这儿了。”
柳金娥松了一口气,忙道:“我知道这事儿是我的错,等老四回来,我一定跟得紧紧地,再不犯了。”
林家这会儿住的房子,原是满清一个国公府的一部分。民国建立后,只优待逊帝溥仪,满人及八旗贵族就断了收入了。首先是再不能不劳而获,原本一出生就有的俸银、禄米一律停发;其次是没了政治地位,王公贵族们不仅没了大收贿赂机会,反过来还得给民国新贵们行贿,以求庇护;再有就是清初跑马圈地强占来的“庄地”,也因佃户、农民的乘机抗租,失去了巨额的地租收入和各种白得的农副产品。
收入没了,但”坐吃山空”这词儿本来也是用不到这些八旗权贵身上的,因为“山”太有规模了,要是只维持富足的生活,至少到这些人的孙子辈,也能得个衣食无忧。
可骄奢挥霍惯了的贵族们开支不减,依然比排场,讲身份,坐吃山空的速度好比顺水行舟又顺风。很快,府里的金银珠宝用完了,就卖庄地,庄地卖完了,就典当古玩房产。而且这些贵族子弟几乎个个懦弱无能,以往权势在手还能让人忌惮一些,这时失了势,大量的财产就被原来的管事、庄头乘机吞了。所以清亡后,北京城里的贵族大户在短短的二三十年里就全都败落了。
林书兰她们现在住的国公府就是其中一例。本来这一支的富贵是从努尔哈赤那算开始的,哪任皇帝那儿都有这家一号,这么多代累积下来,家底是相当丰厚的。可末代国公和他的子孙在收入断绝后,仍是吃喝玩乐,更因为民国政府下,对八旗贵族交友串亲戚、离京等等的限制都没了,花起钱来愈发的花样翻新。
先是贱卖了庄地,得的钱修花园,学着那些时髦的新贵人家安电话,买汽车,也不想想,人家置办这些,那是赚钱的一部分,在他们手里就只是烧钱的玩意儿;接着再卖古董珠宝,得的钱倒不少,可让一群酒肉朋友拿话捧着,去了一趟天津,没几天的工夫,连花带赌,那钱就水儿似的流出去了;最后只能靠典当房屋借钱了,可没多久又花完了,一来二去,连利息都交不起,就被债权人告了。
于是房子就被法院查封了。本来这房子卖了足够还债,但是这起子懦弱无能又无知的遗老遗少一见法院封条,竟以为一贴封条,房子和东西都属于人家的了,吓得匆忙搬家,府中的汽车竟送给司机当了工钱。
又因为没了大宅子,地方不够住,相当多的东西因无处存放,只能暂寄在当铺里,却又只开了张几百元的当票。
更离谱的是,这些东西后来居然无人过问!等想起来,已经成了死当,全便宜了当铺了。末代国公的子孙如此无能,最后连摆小摊维持生活的日子也没过多久,贫病交加的死在了旧日家宅的门口。
这时的国公府已经换了新主人,北洋政府的一位方姓要员。此人出身江浙豪门,正宗海归,青年出仕,年未不惑就身居高位,“青云直上”这种词就是说他了。但是,买下这国公府不久,方姓要员就在一次应酬晚归时,上台阶的时候一脚踏空,跌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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