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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祝铭文。明芝了然地想,灭门之仇,姓祝的要把所有人统统除掉才解心头之恨。他们都猜到梅丽是祝铭文的眼线,却没想到她早就伏下了。回想徐仲九说“总得有人留下”,他难得的一腔热血,算是个笑话-上头一样防着他,哪怕他立了那么多功。
明芝讲不动话,捏捏他的手腕算安慰。
劲大概使得大了些,徐仲九皱出一张苦瓜脸,心里倒是高兴的,她痛,他陪她痛。
梅丽花了许多力气拉拢李阿冬,算成了一半,他有攀高枝的意思,却没决心和举动。日本人那里,不肯给他一个足够好的位置-早先观望的骑墙派,见日本人势如破竹打到武汉,贴过去的不少,李阿冬不够起眼。
徐仲九贴在明芝耳边低语,“这小子见风转舵,……”明芝闭着眼听,依旧坚持着她的呼吸大法。她手劲变大的时候他停下不说,用额头靠着她的额头,像要传过去力气。等她从一阵剧痛中过去,他才细声慢气又讲下去。
医生是早约好的。梅城的,祖上中医,医生自己在日本学的西医,带着大儿子逃难进了租界,家里老人、妻子、还有一儿一女死在日本人进梅城的时候。明芝找人把他儿子先送去后方,医生没了后顾之忧,很愿意帮明芝这个忙,他恨毒了鬼子。
得到传来的消息,医生悄无声息进了季公馆。经过检查,给明芝打了一针镇痛,胎儿还未入盆,幸运的是头已经朝下,眼下宫口才开三指,等开到十指就可以开始使力。药物的效力发作得很快,明芝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房门开了关,关了开,徐仲九和宝生的低声商量传过来,让人安心。她养好精神就能使力,生下孩子才有力气了结这段时间的恩恩怨怨。
明芝睡了个把小时,睁开眼天光仍旧炫到发亮。她定了定神,把拟好的计划在心头过一遍,虽则冒险了些,但是条出路。窝在这里已经漫长一段时间,她也好,别人也好,都已经厌倦这样的生活。他们一个个肆无忌惮而精力旺盛,不发泄就会生事。明芝知道自己和手下们的疯劲,因此冷冷地对空气撇出个微笑。她是什么都不怕的。
宝生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用肩膀顶开门,侧身进了房。他收回脚,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防着万不得已要抢刀,医生不让他们给明芝吃喝,宝生强忍,终究不让产妇饿肚子的念头占了上风。
走到床边,他和明芝四眼相对。
面面相觑片刻,宝生赶紧放下碗,扶明芝半靠在床上,又给她身后加了个枕头,然后才觉出手上火辣辣烫出来的疼。鸡汤一直炖在灶上,还加了好些老参,从厨房端上楼有段距离,热气已经穿透毛巾传到手。
他搓搓手,看着自己的鞋嗡声嗡气地说,“你醒了?”被明芝黑幽幽的大眼睛一看,他觉出了自己的笨拙,“不喝汤就把参含着,补元气的。”
明芝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仔细一想记起来,那会宝生娘替她做小月子,拿了两块大洋心下过意不去,炖了一只鸡做汤。宝生虽然馋,但咽着口水一口也没偷吃。那时候要是能把孩子生下来,这会应该学会端汤递水了。
“疼不疼?”听不到动静,宝生抬头看她。
到明天早上还生不出来就开刀,这是明芝设的最后限期,但她实在不愿意肚子上拉一刀。带着刀口跑不快,她不想成为自己人的负累。
“怎么样了?”明芝闭着眼睛问。这么大的动静,又离巡捕房那么近,法国人哪怕做样子也要过问一番。宝生凑过去,叽叽嚓嚓把外头的情形告诉她。
闹成这样,法国佬也没拿出章程,宝生对他们颇为不满,心知他们不敢得罪日本人。但平时孝敬没少,用得着的时候却一味推托没个担当,自认有肩膀的小吴老板看不上这种人。
明芝哼了声,却没发表意见,抬抬手示意宝生说别的。
徐仲九跟纸片人似的无声无息进了房,瞧见宝生半跪在床边,室内飘着带了苦涩的香气。他在床边坐下,握住明芝的手。
徐仲九的手腕上有圈明显的红肿,是明芝先前捏出来的。
明芝睁眼看了看他,抬手对汤碗一指。徐仲九摇摇头,但在她一瞪之下服了软,端起来小口、小口吹凉气,过会尝了口,觉得冷热适度送到明芝嘴边。明芝就着他的手把整碗汤喝了,闭上眼接着养她的精神。
好戏都在夜半黎明。
夜深人静,药效过去疼痛回来盘踞了明芝的身体。
一波又一波,让人不得安宁。但最初的惊惶已经过去,她沉默寡言忍受着,像要从天花板上看出花。冰凉的汗慢腾腾的往外沁,在额头,在脖颈,然后缓缓汇到一起,顺着头发淌下来。
在苦痛中明芝找到一点排遣的内容,她在猜测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照胎儿折腾的劲头像男孩,但明芝希望是女孩。她如今这样了,但心底对是非黑白还有个数,知道怎样才是好的。如果是男孩,她怕他受徐仲九的影响,长成一个彻底的坏人,而女孩跟妈妈相处的时间多。她有钱,也年轻,有足够的精力把孩子养成真正的大家闺秀。像友芝那样,就很不错。
但是,也许再也见不到友芝了。
明芝模模糊糊地想,随即把这个念头狠狠踢出脑海。友芝在大洋彼岸好好的,至于她,也不会有事,她完全可以带着男人孩子和钱远渡重洋。
想到她的钱,明芝眼睛透出了亮色,足够挺着腰杆给孩子一份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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