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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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渡澜江（第1页）

奉命接我入宫的是金吾将军谢凤笙。

远远的便看见头前一人一马当先，身披金甲腰佩龙泉，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躯，像一棵风中的白桦树，笔直而坚韧，而他的身后是两列整齐的卫队，时刻准备着为我护航。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谢将军。

我身着鞠衣由侍女姑姑们簇拥着往外走，我的爹爹娘亲和妹妹只能远远的站在回廊处，我被人众星捧月，他们争抢着为我铺上崭新的红缎以供我踏足、红缎上撒满鲜嫩馥郁的花瓣，他们一个个嘴里都叫着莫误了吉时，没人在意我和家人眼里都饱含了热泪，爹娘们欲言又止，最后只余下深深的叹息，我看见娘亲一只手捂着妹妹的脸，转过身用另一只手不停偷偷的擦拭着眼泪，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越擦越是汹涌。

父母骨肉分离，却连哭都不敢哭，因为在别人看来，这是天大的好事，若是大哭便是晦气。

自从两月前国师的纸凤凰从我家院墙低低的飞进来，就注定我和我的父母亲人将永远划开一道银河般的界限。

天边的朝霞像是五彩的织锦，绚烂的色彩在天空中铺陈开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好像残血，美得令人心颤。

谢将军在马车前已经等待许久，但他没有一丝不耐的情绪，仿佛等待我就是他此生的宿命。

我走上前去，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过于俊逸的面容映入眼帘时我的呼吸微微顿了顿，接着朝他微微福身：

“有劳将军。”

谢将军不苟言笑，眉眼凌厉颇有些冷淡，让人想起边塞诗里漫天风沙和鹅毛大雪。

他不似我想象中长着魁梧伟岸的身材，反而是有些偏瘦，颀长潇洒的样子，倒像是话本里风流俊俏和世家小姐私定终身的浪荡公子。

我暗地里笑了笑，不知这位惊才绝艳却又不苟言笑的小将军可知道自己已经是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了。

他朝我颔首，声音清朗有力：

“林小姐请上马车，我们必须在酉时之前赶到饮马渡，不然就该耽误行程了，夜晚行船不安全因此会极为缓慢，但为了不耽误进京的时间，所以只能昼夜兼程，只能让林小姐多多担待。”

我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顺从的踩着姑姑放好的矮几扶着临月的手上马车，马车四角的黄色流苏在风里翻飞，拂到了我的脸上，我觉得有些痒，便伸手抚了一下，不曾想却因此失了平衡，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去。

只是事发过于突然，临月也来不及反应，我暗道一声不好，难不成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得四脚朝天？

在一声声惊呼声中，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身后横亘着的长棍状硬物挽救了我，让我不至于四仰八叉的躺倒在众人面前。

我惊魂未定的看向我身后的长棍，原来是一柄未出鞘的龙泉剑，而剑的主人正是谢小将军。

我瞟了一眼还在翻飞的流苏，心中有些愤恨它差点害我出糗，我羞红了脸，在心中腹诽：这该死的流苏，差点害我丢这么大的脸。

谢将军借着剑鞘将我轻轻一扶，我便稳稳的立在了马车之上。

他微微笑了一下：

“林小姐小心，您若有丝毫闪失，本将无法向皇上皇后交差。”

我颇有些难堪，咬牙忍住一把将流苏拽下的冲动，轻移莲步进了马车。

我瞧着街边的风景，街上正是行人最多的时候，小摊贩们忙着叫卖，空气中飘着早市时糕点果子的香气，一派祥和安宁的气息。

马车一路咿咿呀呀向着饮马渡挺进，由于长街商贩行人众多，所以行进的速度很缓慢，到渡口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远远的望见了渡口的影子，长长的木板铺就的道路一直延伸到澜江里去，两岸是有些衰败的苇草在风里飘扬，草丛里是星星点点的紫色花朵，更远处是渺茫沉静的江水，还有一叶小艇搁浅在了岸上，平日里以渔猎为生的渔民已经被驱逐干净，此时水面上只有用腕粗的绳索连在一起的五艘大船，我知道那是前往京城的船只。

谢将军利落的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为我拂开面前的杂草以免弄脏我的衣裙，他和临月一人一边护送我上了大船，他步履匆匆，这里的每件事都需要他的调停，走之前他安抚我道：“林小姐，咱们在江上得行进四天三夜，您现在可以更衣休息，您放心，您乘坐得这艘船前后左右都有护卫，我就在前面，若有情况发生，我马上就能赶来。”

我福身：“将军客气，小女姓林名疏雪，将军叫我名字便可。”他拱手：“不敢。”

“有何不敢，如今皇上并未有任何旨意，你为官我为民，您唤我疏雪即可。”

谢将军笑了笑，终于妥协：“疏雪，你早点休息，前边还有事要忙，快到晚上了还得加强巡视。”

我和临月送走谢凤笙后，才得闲打量舱内的环境和陈设，船舱内分内室和外厅，内室有雕花木窗和三重帘幕，一应陈设器具也和普通未出阁的小姐闺房并无二致，没什么特别的，外厅就比内室大了许多，是接待访客的地方，红木雕花椅、寒梅独放插屏、博古架、长书案、矮塌应有尽有，还有供以把玩的珍玩和解闷儿的书籍。

不过我谨记爹娘平日里的家训与教导，并未翻看这里的任何东西，只是交代临月将咱们自己的东西收好，也别碰坏了人家的。

送走谢将军后，临月为我卸下厚重繁复的鞠衣，取下头上的花株冠，接着为我打来清水供我净面洗手，舟车劳顿了一天，我也隐隐有些乏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临月说着话，不多时便歪斜在床上睡了过去。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只听得外面喊杀声震天，还有哔哔啵啵如火烧麦秆的声音，迷迷糊糊间，临月披着寝衣从外间冲进来，三两下将我摇醒：“不好了，小姐快醒醒，咱们遇上河盗了。”

我瞬间从朦胧中惊醒，随手拿起寝衣胡乱的套在身上。

河盗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以不劳而获为乐，常年在江上混迹以抢劫为生，但从来只抢劫过往商船，从未听说过打劫官船的，更何况船桅上飘着极大的“谢”字，莫说是区区河盗就是海盗倭寇看见这面金色滚边的玄色旗纛也是闻风丧胆，不知哪里来的河盗如此彪勇？敢与十七岁就带领谢家军突击犬戎并且让犬戎王至今心有余悸的谢凤笙硬碰硬？

骁勇善战的犬戎王五年前投降时说过只要大周有谢凤笙在一日，犬戎军队便不敢越雷池一步，如今难道有河盗比犬戎王还彪悍？

来不及思考太多，突然又有人闯了进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定睛一瞧，原来是谢凤笙，他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金甲和龙泉剑皆不在身边，想必也是匆匆从前方的主船赶来保护我，临月见他到来，立即让开一个位置。

谢凤笙扯着我就要往外走，边走边对着临月交代：“林小姐跟在我身边，现在这艘船已经不能待了，你去旁的船上寻求庇护。”

说完就拉着我走向甲板，舱外月亮好极了，此时我才看清漫天的火光和被射得像刺猬得船体，此刻刺客已经包围了我所在的这艘船，官军和刺客正在激战，双方皆有伤亡，只是刺客势头更猛，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原先维系五艘大船的绳索已经被砍断或烧断，还有浸满桐油的火把扔向我所在的这艘船，船帆早已烧成灰烬，船身已经在江面上熊熊燃烧起来，冲天的火光照射下，我瞧见其余四艘船正在慢慢远离，我回头瞥见临月飞快的冲上了离她最近的船，没想到距离太远，她只抠住船舷，身子整个挂在船身，眼看着就要掉进江里，正危急间被甲板上人的奋力拉了上去，接着迅速的融入了正持刀护卫的官兵当中，我松了口气。

“谢将军？这是河盗？”我惊惶的问。

“恐怕不是。”谢凤笙冷冷一笑，“这是专来取你性命的。”我瞬间明白了要将我推入死地的便是我这天命凰女的身份。

“这是宫里的人？还是犬戎的人？”

“都有。”谢凤笙揽着我的腰躲过射来的乱箭，“他们明显是两拨人，双方并没有配合作战的意思，我对宫里的人和犬戎的人都极为熟悉，天命凰女的出现让他们都急了，选择在夜晚江面这种复杂危险的情况出手。”

看着我惊恐的眼神，他安慰道：“你放心，我在。不过这艘船已经不能待了，估计马上就要烧沉了，刺客即将逼近，咱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跳江。”

“跳江？”我拔高了声音，“这不是自寻死路？”

这是九月夜晚的江水，冷得让人胆寒。“你放心，你死我就死。”他迅速的解下腰带将我和他牢牢的困在一起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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