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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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时间似乎在这里凝结！

父亲的衣着终于有了改变。

多年来，在我的记忆中，父亲身上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他对母亲说：&ldo;以后我老不在了，你仍旧让我穿着工作服去吧！穿新衣服，烧了太浪费！&rdo;母亲不忍，硬是把她做裁缝的哥哥叫来给父亲缝制了一套纯棉布的银灰色中山装。

那天，父亲很认真地穿上那套衣服出门了。

晚上回来，他高兴地哼起了海南家乡小调。

几天后，父亲拿回一张照片‐‐&ldo;抗日时期回国侨工服务团留昆同仁集会&rdo;。

&ldo;他复员回马来亚，又来看我们来了。和我一批回国的。&rdo;

父亲指着照片里名叫陈安的人兴奋地说着。

看着照片中&ldo;战友&rdo;一词，我对父亲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ldo;战友&rdo;是那样的崇高、亲切！

一直以来，我对父亲一直有一种难言的忧伤和自卑。

&ldo;他怎么还会有战友？&rdo;我在心里犯嘀咕。

那是我所知道的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他的同仁留下的合影留念。

1987年7月28日，乌云厚重。父亲在雷雨声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ldo;想回家乡‐‐&rdo;，长舒一口气，走了！身穿那套银灰色的中山装静静地走了。

贴身的，依旧是他那印有&ldo;奖&rdo;字的纯棉内衣。

&ldo;在中华民族危亡之际，在抗日战争的艰难困苦年代，在国共合作拯救中华民族危难时期，陈昭藻同志响应南洋华侨领袖陈嘉庚先生号召，以实际行动支援祖国抗日救国斗争，积极参加南洋华侨机工抗日回国服务团，战斗在当时与国外的唯一通道滇缅公路上，出生入死地为祖国的抗战服务，为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为中华民族的解放，为抗日战争的胜利作出了贡献……&rdo;呆呆地听着父亲的悼词，静静地看着闻讯赶来向父亲作最后痛别的&ldo;异乡人&rdo;，他们面对父亲的遗体，一个个老泪纵横！我相信了，父亲生前的确有过战友！

许多年以后，我从翁家贵老机工那里得知，与父亲同一批回国的机工王文松，早在1946年末担任美军翻译时，在一个漆黑的夜晚驾车在昆明东站不幸发生车祸，送到昆明惠滇医院抢救无效身亡。翁老、父亲等几名机工前去送别，悲痛至极。

之后，我才理解父亲为何一再地提及惠滇医院‐‐那里，有他和战友最悲痛的离别。

父亲走了，伤心之极，我欲哭无泪！

弟弟捧着父亲的骨灰，把他深深地埋入土中。父亲完全地留在了云南昆明！

父亲真的走了吗？

父亲的背影，我挥之不去！

人真是奇怪，在很容易就能够获取之时，往往对事物的存在无所谓。而当意识到真正失去之时，又恨不得使劲地刨、使劲地搜，希望寻得那曾经很容易得到的东西。

父亲，看似平凡，却有着不平凡的人生！在他生前，我没有认真地琢磨他。自从知道他有&ldo;战友&rdo;之后，在我自卑的心中，父亲的形象有了一点点挺拔。

父亲的背影，驼的。忘不了，的确忘不了！

1989年7月，&ldo;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碑&rdo;在昆明西山落成。举行隆重的落成典礼，母亲作为南侨机工遗孀被邀请参加，我也作为南洋华侨机工的后代随母亲前往。

仰视着刻在纪念碑上的&ldo;赤子功勋&rdo;、&ldo;南洋华侨机工&rdo;这几个醒目的大字，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激流。&ldo;南侨机工&rdo;！正是这特殊的称谓，让我开始解读父亲和他的&ldo;异乡人&rdo;。

在纪念碑前，熟悉的、陌生的，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吸引着我。他们面对着纪念碑是那样的肃穆、那样的深情、那样的眷恋‐‐我深深地为之感动！

他们是已经为数不多、幸存的南侨机工。

尤其是从广西赶来的一位老机工，个子不高，四个吊袋的上衣配着一条高吊着裤脚的裤子，一双解放球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肩上斜挎着一帆布包，背着一包干粮、一壶水，古铜色的脸庞在透过树林的阳光映照下微泛亮光。他凝视着纪念碑，一动不动地久久伫立，尤如一尊雕像！他凝视纪念碑的双眼噙满泪水，那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流下……

哦！父亲、&ldo;异乡人&rdo;、南侨机工！究竟蕴涵着什么？

2000年10月中旬，在新加坡陈共存先生的支持下，我有幸随中央电视台摄制组重走滇缅公路。同行的有三位健在的老机工，他们是王亚六、罗开瑚、翁家贵。要去找寻、感受父亲当年的足迹，而且还能与他的&ldo;战友&rdo;同行。仿佛是冥冥中的父亲在指点着我：&ldo;去吧！孩子。&rdo;

滇缅公路，从前未曾了解过。从没想到我会走进去，并在这条路上寻觅着父亲的足迹。

但是，如今老的路段已所剩无几。

起程的当天，我们就到达下关。几位老机工闻讯赶来，见面的情景尤如父亲他们当年的景象。兴奋、问候，还有那说不完、道不尽的过去‐‐几位老人不停地指点着曾经是南侨机工落脚的地方。

心路漫漫（10）

&ldo;达娅，你看！这个地方是以前西南运输处设在下关的第八修理厂，你爸爸就在这里工作。&rdo;行至城西，翁老指着现已是民房的遗址娓娓道来。&ldo;那时候的厂房是用铁皮搭建而成的，设施简陋，只有办公房稍好一点。&rdo;对着那遗址，我的视线久久地停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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