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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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其实，赶时髦的人都有一种&ldo;合群性&rdo;。他们眼见得群体前进了，生怕跟不上，这才去赶。因此不是&ldo;不合群&rdo;，毋宁说是&ldo;合群之心太切&rdo;，过于猴急而显得可笑，不够稳重而被人鄙夷。可见，赶时髦即便有什么&ldo;不是&rdo;，其错误也不在&ldo;时髦&rdo;，而在于&ldo;赶&rdo;。因为依照群体意识，要时髦，也得大家一起时髦，你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赶什么呢？

然而，时髦这玩意，不赶又是不行的。不赶，就会过时。一旦过时，再赶上去，不但讨不到什么便宜，反倒更加可笑。同样，太赶，也是不行的。因为是时髦，就不会是&ldo;老一套&rdo;，总是新鲜玩意，也就多少有些风险。如果还没弄清它是否会流行于时，就匆匆忙忙赶了上去，结果无人响应，岂非成了奇装异服，或奇装异服的跟屁虫？这就不能不预留后路。办法则是宣布自己不赶时髦，甚或视赶时髦为可鄙。结果，赶时髦就成了一个贬义词，专一用于那些追新逐奇赶潮流跟浪头，手忙脚乱变来变去的人。其实，中国人哪有不赶时髦的。想当年，搞&ldo;文化大革命&rdo;的时候，一夜之间，全国到处都是黄军装、红袖章，那可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时髦。

超前有风险，落伍遭耻笑，因此，中国人处理时尚问题，就有两条原则，也是两条古训，一条叫&ldo;变通以趋时&rdo;，一条叫&ldo;不为天下先&rdo;。

&ldo;变通以趋时&rdo;与&ldo;不为天下先&rdo;

先说&ldo;变通以趋时&rdo;。

中国人喜欢变吗？不好说。一方面，中国人最不喜欢变，最好是&ldo;天不变，道亦不变&rdo;，大家墨守成规，照葫芦画瓢，便天下太平。因此有&ldo;以不变应万变&rdo;甚至&ldo;万变不离其宗&rdo;的说法。另方面，中国人又最善变。而且，有时变化之快，弯子转得之大，连自己都会吓一跳。比如，刚刚还骂过革命党的，一转眼辫子就盘到头顶上去了；前不久还自称&ldo;大老粗&rdo;并以&ldo;大老粗&rdo;为荣的，一转眼，就有了&ldo;大专以上学历&rdo;和&ldo;高级职称&rdo;。总之，当真要变，也可以变，而且说变就变，又哪有什么&ldo;祖宗成法不可变&rdo;！

&lso;这就叫&ldo;变通以趋时&rdo;。也就是说，时代变了，服饰及其他方面，也要跟着变，否则就是&ldo;不合时宜&rdo;。不合时宜便会落伍。严重一点的，则会丢了身家性命。因为&ldo;时变&rdo;常常因于&ldo;政变&rdo;，&ldo;易服&rdo;往往意味着&ldo;易主&rdo;。大家都跟着去朝拜新皇帝、当新国民了，你自家一个人还穿着旧时冠服，便难免被视为&ldo;敌对分子&rdo;。要不然，大小也就是换件衣服变个发式的事情，为什么不跟着做？即便不是对抗，至少也是心里面闹别扭，背地里犯嘀咕。

这就不讨人喜欢，也&ldo;吃不开&rdo;。

所以中国又有一句古训，叫&ldo;识时务者为俊杰&rdo;。就是说，时势变了，风头变了，大家都跟着变了，你也要尽快变过去，否则就会&ldo;背时&rdo;。背时就是倒霉，趋时才有甜头。关键要看什么东西&ldo;行时&rdo;。&ldo;行于时&rdo;才&ldo;行得通&rdo;。行得通的事不做，偏去做行不通的事，岂非犯傻？所以不变不行。尤其是服饰，就更得跟着变。你想，行头行头，如果不&ldo;行&rdo;（行时），还能叫&ldo;行头&rdo;么？

何况要变也不难。反正首先要变的，都不过是表面的东西，如服饰之类。骨子里的东西，亦不妨依然故我。所谓&ldo;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rdo;，就是这个意思。换句话说，&ldo;改头换面&rdo;不等于&ldo;脱胎换骨&rdo;，&ldo;焕然一新&rdo;并不妨碍&ldo;我心依旧&rdo;的。

但是表面文章，却也不可不做。因为跟不跟，是&ldo;态度&rdo;问题；跟不跟得上，是&ldo;水平&rdo;问题。水平不高，无可指责；态度不对，便要整肃。所以时势变了，人们也会跟着变，至少在口头上和表面上是如此。只要口头上和表面上变了，就不会有人追究。便是有人想追究，也无从下手。因此一到时势大变，想顶也顶不住的时候，中国人也会敷衍敷衍。叫挂龙旗就挂龙旗，叫挂五色旗就挂五色旗，叫挂青天白日旗就挂青天白日旗，甚至叫挂膏药旗就挂膏药旗。这也是中国人的生存之道：随机应变，曲线救国，先存活下来再说。

当然也有真变的。近一百年中国的变化就很大，近二十年又为最。显然，中国人并不一味地反对&ldo;变&rdo;，更不反对&ldo;趋时&rdo;，反对的只是某个个人的&ldo;超前&rdo;和&ldo;出头&rdo;。&ldo;出头的椽子先烂&rdo;，&ldo;枪打出头鸟&rdo;，&ldo;始作俑者，其无后乎&rdo;。历史上那些带头搞改革的，几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商鞅是被车裂了的。王安石虽然没有被车裂，名声却一直不好。再说带头也没什么好处。第一个吃螃蟹的虽然在理论上是英雄，可又有谁记得他是张三李四？

因此又有第二条原则，叫做&ldo;不为天下先&rdo;。

所谓&ldo;不为天下先&rdo;，不但是&ldo;不为戎首&rdo;&ldo;不为祸始&rdo;，而且也&ldo;不为福先&rdo;。也就是什么事都不要走在前面。坏事固然不能带头干，好处也不能得在前面，因为那会遭人嫉妒。一两个人嫉妒问题还不大，如遭众人嫉妒，那就要倒霉了。最好是&ldo;随大流&rdo;。既不用担风险，又不用费脑筋。就算错了也没关系，反正&ldo;首恶必办&rdo;，&ldo;胁从&rdo;则可以&ldo;不问&rdo;。冲在最前面的人牺牲倒下之后，胜利的果实岂非正由中下游者享用？

这正是群体意识的体现。在一种&ldo;群体至上&rdo;的文化中，个人总是渺小的，群体才是伟大的。群体强，个人弱；群体力量大，个人能耐小；群体代表着正确方面，个人则难免要犯错误。所以，一个人，只有融入群体才&ldo;吃得开&rdo;，被称为&ldo;分子&rdo;的则往往&ldo;吃不开&rdo;，比如&ldo;地主分子&rdo;、&ldo;右派分子&rdo;、&ldo;反革命分子&rdo;。因此有人戏言，说中国知识分子之所以又&ldo;穷&rdo;又&ldo;臭&rdo;，就在于不幸而为&ldo;分子&rdo;之故。总之，变也好，不变也好，快变也好，慢变也好，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既要&ldo;随机应变&rdo;，又要&ldo;随波逐流&rdo;。反正只要&ldo;合群&rdo;，就不会有什么错误。如果居然&ldo;敢为天下先&rdo;，成了&ldo;分子&rdo;，那麻烦可就大了。

正文第二章服饰四时尚问题2

从上与从众

的确，&ldo;合群&rdo;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是&ldo;群&rdo;？&ldo;兽三为群，人三为众&rdo;。兽为群（如羊群），人为众（如民众），合起来就叫&ldo;群众&rdo;，也就是像羊一样跟着&ldo;牧羊人&rdo;（君）、跟着大家一起走的&ldo;人众&rdo;。于是，中国人的变通趋时，又有两条原则。一是&ldo;从上&rdo;，二是&ldo;从众&rdo;，‐‐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最后变成三个人。

其实，时髦几乎从来就是&ldo;从上&rdo;的。&ldo;上有所好，下必从焉&rdo;，历来如此。&ldo;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吴王好剑术，国人多伤疤&rdo;，审美风尚的形成往往源于上流社会的好恶与倡导。&ldo;一丛高鬓绿云光，宫样轻轻淡淡黄，为看九天公主贵，外边争学内家装。&rdo;（王涯《宫词》）宫廷、豪门、都市，从来就是形成时尚、领导潮流的&ldo;头羊&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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