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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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页）

何况面子还能生面子。

面子生面子的事，历史上很多。比如一个人做了大官，那么他的母亲、正妻，便可以讨一个封号，成为&ldo;诰命&rdo;；他的子弟，则或可以&ldo;任子&rdo;，或可以&ldo;袭爵&rdo;。任子，就是可以保举子弟为官；袭爵，自然就是让子侄承袭官位了。即便不能任子袭爵吧，至少也有光可以沾。这就叫&ldo;封妻荫子&rdo;。连带已经去世的祖宗，哪怕先前再寒酸的，也大大地体面起来。祭祀的规格，自然跟着升级；家族的祠堂，往往也要重修。这就叫&ldo;耀祖光宗&rdo;。甚至只要中了秀才，也能&ldo;光耀门庭&rdo;，不但父兄妻子，便是本家、邻居、乡亲，也理所当然地跟着有面子，如未庄的赵姓即是。

这也不奇怪。面子既然是面子，当然就会有&ldo;覆盖面&rdo;。一个人的面子越大，其&ldo;覆盖面&rdo;也就越大。近一点的，七大姑八大姨，姐夫妹夫小舅子，都跟着沾光；远一点的，族人乡党，后代子孙，也受其荫庇。总之，一个人有了面子，则与之有关系的人，也能跟着有面子。当然，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人丢了面子，则与之相关的其他人，也难免要跟着丢脸。所以，一旦发生&ldo;侵面事件&rdo;，奋起力争的，也就往往不止于丢面者本人。

面子的这一性质或功能，真可谓&ldo;造福全人类&rdo;。因为自己没有面子的人，只要有关系，或扯得上关系，也可以借面子来打通关节，或用来做吹嘘的资本。你想，谁还没有个三朋四友、乡里乡亲？谁也不是石头fèng里蹦出来的，还能没有个体面的祖宗？&ldo;文价早归唐吏部，将坛今拜汉淮阴&rdo;，有韩愈、韩信这一文一武两个大人物，普天之下姓韩的，岂非都很荣耀？赵高的名声不好，就说赵匡胤；李莲英的名声不好，就说李世民。甚至外国人也可以拉扯进来，比如姓高的便可以说高尔基是&ldo;吾家尔基&rdo;。实在找不到体面的同宗，还可以拿老师和朋友来说事，比如自称&ldo;胡适之的朋友&rdo;、&ldo;齐白石的学生&rdo;。没上过他们的课？那总读过他们的书吧？这就可以称为&ldo;私淑弟子&rdo;。私淑，是只要内心景仰就可以的。比如孟子并不得从学于孔子，仍算是孔子门徒，就因其&ldo;私淑&rdo;之故。这就没有谱，人人都可以沾光了。结果弄得那些正儿八经的学生，便只好特别声明自己是&ldo;亲炙弟子&rdo;。

这很可笑，也靠不住。就说凤阳，那可是出了&ldo;万岁爷&rdo;的。然而怎么样呢？凤阳花鼓有云：&ldo;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rdo;也不怎么样么！凤阳真正繁荣昌盛起来，还是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靠的是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和凤阳人民自己的艰苦奋斗，没朱元璋什么事。

但面子是只讲&ldo;面&rdo;不讲&ldo;里&rdo;的。只要扯得上关系，就有面子。鲁迅先生举过一个例。一个小人物，忽然有一天很兴奋地对众人讲，某某大人物和我说话了。众人羡慕，问他和你说什么？该小人物答日：他说&ldo;滚！&rdo;

这当然也很可笑。但可笑归可笑，揭示的道理却很深刻。那就是：任何面子，都只存在于一定的关系之中。和有面子的人有关系，就有面子；和没面子的人有关系，就没面子。总之，一个人面子的大小有无，要由别人、由他和他人的关系来决定。其中，量级大的一方，总是决定着量级小的一方。所以，一个人，如果面子够大，那么，他就有资格决定别人面子的大小，甚至是否有面子，比如赵太爷之决定阿q是否姓赵，假洋鬼子之决定阿q能否革命等等即是。也就是说，面子有时也是一种权力，至少是决定面子，或授予、剥夺面子的权力，当然也是实惠。

面子法则

这就不但是&ldo;吃得开&rdo;，而且是&ldo;玩得转&rdo;了。

事实上，面子大的人，最让人羡慕之处就是&ldo;玩得转&rdo;。因为他既然能够决定别人是否有面子及面子大小，也就等于掌握了别人社会生命和政治生命的生杀予夺之权，一般人岂敢怠慢，又岂能不买账？自然上下亨通，左右逢源，要什么便有什么，喜欢谁便是谁。这样的好事，哪个不想？

所以，中国人都要有面子。

不过，面子这东西，也不是想要就能要得到的。除要有实力外，还得懂规矩。面子法则条款甚多，头一条就是&ldo;人抬人高&rdo;。任何人的面子都是相对的，都只存在于一定的关系之中。当两个人真正&ldo;面对面&rdo;，或有了一定关系时，面子的大小一般都不会相差太远。就算有差别，面子大的一方也能把另一方带起来。比如皇上驾临某一农舍，则该农舍的面子，便不比县衙小；穷丫头嫁给了阔老爷，也至少是个&ldo;如夫人&rdo;。如，即&ldo;相当于&rdo;。太太如果是&ldo;一品诰命&rdo;，则&ldo;相当于正部级&rdo;的姨太太，便好歹也是个&ldo;从一品&rdo;。这就是面子的&ldo;增值原则&rdo;。

因此，获得面子的办法，除攀附有面子者外，抬高对方的面子，也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因为依照&ldo;相关原则&rdo;和&ldo;等值原则&rdo;，只有面子大小相等的人才能&ldo;面对面&rdo;，因此抬高对方，也就等于抬高了自己（同理，如果对方贬低了自己，则一定要贬低对方）。比如赠书赠字画时称对方为&ldo;方家&rdo;、&ldo;法眼&rdo;就是。对方是&ldo;方家&rdo;，自己当然也不会是&ldo;外行&rdo;；既然能人对方的&ldo;法眼&rdo;，则自己的书画也就必是&ldo;精品&rdo;无疑。

何况，对方受到你的尊重、抬举、吹捧，一般的说，心里总是高兴的。如果他也是一个懂规矩的人，就会有所回报。而且，依照&ldo;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rdo;的原则，那回报往往还很丰厚，比如你称我为&ldo;方家&rdo;、&ldo;法眼&rdo;，则我也称你为&ldo;天才&rdo;、&ldo;大师&rdo;。这就是面子的&ldo;回报原则&rdo;。反正这种&ldo;礼尚往来&rdo;的勾当，多半会是一个合算的买卖。花花轿子人抬人。如欲取之，必先予之。那些会做人的，都懂这个道理。

即便做不到这一点，那么，至少也要懂得如何照顾对方的面子。要知道，任何人都是要面子的，也都是有面子的，只不过大小有所不同罢了。但面子再小，也不等于没有。如果自恃地位高，来头大，面子无与伦比，颐指气使，趾高气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碰巧对方又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也可能&ldo;不吃那一套&rdo;，甚或&ldo;撕破了脸&rdo;来对着干，这就会把事情弄糟，自己也很可能下不了台。

所以中国人在谈判、发言、讨论问题时，即便自己有理，提出意见前也总要先说&ldo;刚才某某的发言很有道理&rdo;，或&ldo;阁下果然英明之至&rdo;云云，然后再在&ldo;但是&rdo;、&ldo;不过&rdo;后面做文章。外国人初到中国，往往摸不着头脑，甚至以为中国人爱说假话，言不由衷，或故弄玄虚。殊不知，前面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既不是假话，也不是废话，而是为了营造一种和谐的气氛。如果开场便说&ldo;我不同意&rdo;，则对方必然会觉得扫了面子，脸上&ldo;挂不住&rdo;（也就是面子会&ldo;掉下来&rdo;），心中大起反感，对话也就无法进行。可见这种谈话方式，完全是用心良苦，一片好意，而不是耍花招和耍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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