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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逸之目中痛苦之色更重,他知道,公主已被鼓乐接了过来,已经到了华音阁之中,但相思却依旧微笑着,在描画着自己的新娘容妆。他看着她披起嫁衣,戴上凤冠,静静地坐在小木屋中,等候着。她在寂静中等着,等着那永远不属于自己的花轿。杨逸之浑身都颤抖起来,他终于忍不住,踉跄冲了进去:“你死心吧,他不会来接你了!”话一出口,他忍不住惊讶——自己怎么会这么说!相思被他的出现一惊,但随即幽静地笑了笑:“他一定会来的,这湖,这屋,都是我们共有的,他一定会来的。”是的,在湖边,卓王孙才是卓王孙,相思才是相思,一入阁中,就全都变了。所以,只要他再来湖边,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就会记起我,记起送我的嫁衣。相思静静地想着,杨逸之的出现让她有了不祥的预感,眼中禁不住蕴起了泪水。杨逸之看着她的泪,嘶声道:“嫁衣是千利紫石送过来的贺礼,放在了装冥蝶的箱底。他本不知道,有这件嫁衣。”相思笑道:“你错了,是他把这件包裹,放在我枕边的。”杨逸之无语。他不能告诉她,那天送她回小屋的人是他。更不能告诉他,他也是无意中捞起这个包裹,放在她枕下。相思依旧在笑,但笑意中已经透出隐隐的不安来。这屋,这镜台,也许都可以忘记,但那飘飞的回忆呢?那拈在他手中的那朵莲花,那一条条木桩搭成的木屋,他们一齐偷偷逛集市,没钱了只好去当铺,还跟地痞打了一架……这些,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积攒的回忆。礼物在年轮的沉积中会消散,但回忆,却永久不灭,刻在寂寞人的心中,被午夜惊醒的梦时时捧持在心。那是她生生世世的爱。杨逸之的颤抖越来越烈,若不是他带吴清风来,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口口声声要守护她的幸福,如今却亲手将她推向了一场骗局——最残忍的骗局。他怎能一直站在夜露中,看她绝望的哭泣?他怎能继续躲在暗处,听她心碎的声音?杨逸之一咬牙,用力握住相思的手:“走!我带你去找他!”相思一惊,正要挣脱,抬头时却被他的神情一怔。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情。那个一直宛如魏晋名士般翩翩风仪、卓然高举的人,如今却已被痛苦与怒意占据。他一字字道:“我绝不能让他这样对你!”风月剑气卷起相思的嫁衣,向华音阁冲去。那里,鼓乐煊赫着喜气,正浓。朱紫藻绣,是公主的鸾驾。最华丽的嫁衣掩住了她的容颜,但掩不住皇家的气象,贵胄的尊严。礼官大声唱着,用最谨严的古礼敦促着这场婚礼按照最雍容的程序进行着。卓王孙脸上绝没有半点笑意,他的目光偶尔注目的是,是悬在高堂上的天舞宝轮。因为这是大神的法器,所以被当作公主嫁妆的第一物,珍而重之的放置起来。卓王孙的目光从未在公主的身上停留过。喜气卷天,奇怪的是,他的心竟然宁静无比,宁静得连一丝思绪都没有。这不禁连他自己都诧异起来。这喧阗的鼓乐,似乎是别人的,被盛在一只精致的水晶匣中,虽然近在眼前,但却永远不可触摸。滔天的繁华与富贵,却不是自己的,不是。那么,什么是自己的呢?卓王孙的心中有些怅然,他忽然想起了满天蝶舞的湖心中,那团盈盈的月华。那是自己的么?他忽然很想,很想再看一眼,那时的月光。如今,窗外的月光又是怎样的呢?突然,大堂的门被轰然推了开,杨逸之拉着相思的手,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卓王孙的脸刹那之间一片冰冷。是的,这是个杀人之日!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掌中升腾而起的丝丝杀气,它们在盘旋着,飞舞着,带起尖锐的啸声,提醒他取回他所有的一切。这世间的一切,本该都是他的!杨逸之冲到他面前,一字字道:“你……你不能这么做!”卓王孙淡淡看着他。杨逸之的脸色苍白异常,这是激怒攻心的白,是气急败坏的白。卓王孙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因为他从未见杨逸之这样失态过。就算在对战无与伦比的姬云裳时,杨逸之仍然是从容的,镇静的,但现在,他却失去了他所有身为剑客的尊严。既然失去了,那就该死。卓王孙冷冷道:“我不能怎么做?”杨逸之用力将相思推到他面前:“你……你不能这样对她!”他的眼睛变得一片赤红,怒声道:“你既然尚公主,却又为什么要欺骗她?你为什么要让她受着煎熬,却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花烛夜?你……你能感知到她的心么?”他怒吼着:“你能否体会,她独自一人在湖边穿起嫁衣的心?你……你怎能这样!”他的怒气化成烈火一般的狂炎,向卓王孙奔袭而来。但卓王孙的脸色却仍然那么淡:“这不正是你要的么?是你让我尚公主的。”杨逸之喝断道:“现在不是!”他将相思拉到卓王孙面前,一字字道:“我要你娶她!”此话一出,四坐皆惊!尚公主的大典,岂是儿戏?人皇之命,天下瞩目,满堂宾客,全副鸾驾,他竟要喝令新郎让出来,留给另一个女子?!卓王孙依旧冷笑,他转头看着吴清风,看着杨继盛,讥诮的道:“两位大人,莫非这也是你们的安排?”吴清风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狂怒的杨逸之,他不明白杨逸之为什么这么怒,但他隐约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所以他没有说话。杨继盛却怒了起来。他绝不容许公主的婚礼被自己的儿子搅乱!他怒声道:“逸之,你疯了么!”他那苍老的声音宛如一只鞭子,狠狠抽在杨逸之的身上。杨逸之眼中忍不住一热。多少年了,这是父亲大人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这证明,他还把自己当作儿子看待。这当众的一声“逸之”,是原谅,是恩赐,也是要挟。多少年了,他岂不是在等这一天,等他的父亲,重新叫他的名字?他拉住相思的手,也有一些颤抖。公主大婚,岂是儿戏!他隐约能看到父亲眼中的期望、愤怒甚至哀求。自己若还不放手,父亲的那一点谅解又将重新失去,而且再不会有。刹那间,他有一丝清醒。相思惊惶的看着他,看着卓王孙,也看着众人,不知过了多久,她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个凄凉的笑:“算……算了,我本不求什么的!”大红的嫁衣碎在泪水里,这泪水碎在喜堂上。一切都已破碎。本不应该这样的……杨逸之被她的泪水一怔,竟忍不住退了一步。无论面对多强的对手,多盛的剑气,他都重来没有退过。而今天,他为眼前这女子的眼泪,一退再退!他用力地摇着头,突然立定身形,嘶声道:“不!”这一声呐喊,穿透了喜堂,让整个夜色也为之颤抖。他猛地含泪仰头,仿佛是替自己解说,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本以为生命会有许多的意义,于是不惜禁锢了自己的心,去完成这些意义,但现在,我却已顿悟:生命所有的意义,就是守护所爱的人,让她永不流泪。”他深深凝视着相思,缓缓道:“我爱你,所以,我决不能看你流泪。”他的神情中满是坚定,坚定得有些疲倦。这本是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话,但现在说出了,他竟然只感到了解脱,而并没有羞怯或者悔恨。但大堂上瞬间寂静了,因为他的话太震撼,太愕然!他的话宛如强雷,劈中了所有的人,又宛如大风,将他们的镇静吹走,只留下了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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