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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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有些生气了，指着张英就道，&ldo;朕可跟你说，别倚老卖老，拿些瞎话来糊弄我，赶紧去给朕找厨子。&rdo;&ldo;不是，臣这个……&rdo;张英真是一边叹气一边跌脚，只挥手叫福伯，&ldo;你去问问二少奶奶，跟二少奶奶知会一声儿，就说万岁爷看上她那陪嫁厨子了。&rdo;康熙一听，奇了，&ldo;敢情这厨子不是你的，而是你儿媳妇那边陪嫁过来的？你二儿媳妇又是谁啊？&rdo;这一回，明珠有插话的机会了，他笑着道：&ldo;万岁爷，您是贵人多忘事，可不就是您上次在李光地大人府上夸过蕙质兰心的那一位吗？是顾贞观老员外家的姑娘，后来成了张英大人的二儿媳。&rdo;这一回，康熙倒是想起来了。也不是因为这一位顾家姑娘的诗词都好，而是因着那一手歪字，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至极。&ldo;这倒不打紧，你这二儿媳妇，朕清楚，是个乖顺的人。&rdo;福伯那边下去跟二少奶奶说事儿，没料想二少奶奶一听，便拍案起来，一路杀到前院来。大半夜里头风还冷了，廊前挂着几盏灯笼，照着顾怀袖那影子拉下来一片，在台阶上折折叠叠。&ldo;民妇给万岁爷磕头，给公公请安，拜见太子、明珠大人……&rdo;顾怀袖挨个地问了好，声音爽利得很。可她面色其实一点也不好。康熙还记得她对联，忙道：&ldo;请二少奶奶进来一回。&rdo;于是顾怀袖低头躬身走了进来，张英往常跟这二儿媳还是见过几回，总觉得二儿媳跟自己那女儿望仙很相似。他一见顾怀袖那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张英道：&ldo;怀袖啊，万岁爷恩典，想要赐你那厨子进宫，你……&rdo;&ldo;民以食为天，怀袖乃是平民百姓之一，以食为天。万岁爷吃可以，喝可以，玩也成，乐也成，要民妇的厨子，民妇没法子答应。&rdo;她耷拉着眼皮，一脸的丧气样子。别说是康熙，就是明珠张英都被她给吓住了。拒绝是可以的，可怎么能拒绝得这么干脆？胤礽本就不耐烦，而今听见这一句，上去便指着她道：&ldo;大胆！皇阿玛看得起你的厨子，那是恩典，无知蠢妇竟然如此不识抬举！&rdo;顾怀袖眉头一皱，这太子胤礽活该被废！漫说他只是一个迟早被废的太子，就他是天王老子，顾怀袖也不能将自己的厨子让出去啊！没了小石方，顾怀袖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喝西北风啊？连皇宫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皇帝，到了小石方的厨艺面前，都要乖乖献上自己的舌头，她顾怀袖还能上哪里找到一个跟小石方一样的厨子？往后若是找不见了，谁来伺候她这刁钻的舌头，刁钻的胃？一旦涉及到吃，顾怀袖这倔脾气就开始露出来。她板着一张脸，端庄持重，却又不卑不亢：&ldo;太子爷此言差矣，万岁爷看得起民妇的厨子，却是抬举了民妇，也抬举了民妇的厨子。可民妇何曾有过不识抬举之言行？拒绝万岁爷若就成了不识抬举之言行，说句僭越的话‐‐朝中那么多直言忠谏之言官因何以存？&rdo;太子顿时面色一变，嘴唇一动就想要说什么，可瞥见一边明珠唇边已经挂上几分讥诮，他顿时觉得不妙。明珠这人老奸巨猾，怕是巴不得他在这时候言语有失……不，他不能说一个字。恨恨咬牙，胤礽忍了。顾怀袖感觉着这太子爷终于被自己噎住了，便慢条斯理继续道：&ldo;民妇陪嫁专挑了这厨子，乃是因为非这厨子做的饭菜不入口，若是万岁爷执意要这厨子，也不过就是夺了民妇这一条命而已。夺妾之一命算什么，也不过夺民口中食……&rdo;剩下的话，终于没敢说出来。顾怀袖是豁出去了，反正没了小石方，不高兴！康熙能成千古一帝，不是没道理的，要这么个厨子都要跟顾怀袖争来争去，那还是让四阿哥赶紧干掉这糊涂蛋，上位登基得了！康熙不知道顾怀袖心里转着什么想法，他闻言倒是笑了笑：&ldo;你这女子，刁钻蛮横，哪里配得上朕之前给你四字横断之批语？&rdo;&ldo;民妇……&rdo;顾怀袖顿时嗫嚅起来，小心翼翼地抬了眼，想要看看康熙表情，不成想康熙那一双并不锐利却很深邃难测的眼眸，正瞧着自己，她吓了一跳，又连忙埋下头去，小声道，&ldo;万岁爷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怎能收回来……&rdo;苦不堪言，这分明是要得回小石方就要不回名声的节奏啊！果然，康熙见她一脸苦哈哈的模样，笑了。他这皇帝，却也不是非要吃什么不可的，倒是她脸上表情有些意思。多久没遇见这样有趣儿的人了？&ldo;朕给你一个选择，厨子给朕，那四字的批语还是你的；要不厨子你收着，那批语朕也收回，但是……朕可以再给你一个新的。&rdo;众人都没想到康熙竟然这么随和。可前后一想，顾怀袖上来其实就暗拍过马屁了。她之前固然是在斥责太子，可她在说&ldo;言官&rdo;这一条的时候，其实已经夸赞过康熙是一位能听得进谏言的君主，康熙爷心底暗暗高兴了，也觉得自己是一位明君，能不高兴吗？被顾怀袖这哄开心了，即便知道这妇人刁蛮，也随他去。左右，康熙其实还是很随和风趣的君主。顾怀袖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悄悄看向张英，希望自己这一位公公大人能给自己一点提示，不料张英眼皮子一搭，只当自己不存在。这可苦了顾怀袖，真是个骑虎难下。跟名声比起来，还是口腹之欲要紧。她犹犹豫豫，三次开口，又三处闭上，末了看着康熙快不耐烦了，才道：&ldo;民妇目光短浅，选第二个。&rdo;康熙被她气得不轻，指着她道：&ldo;张英你说说你家娶得这都是什么儿媳？&rdo;张英才是平白遭难，顿时一激灵：&ldo;臣有罪。&rdo;&ldo;……&rdo;康熙又噎住了。他没说张英有罪啊……唉，当个明君，连厨子都不能明抢。康熙觉得扫兴起来，一摆手，&ldo;起来起来，不就是个厨子吗？看你们一家子上下紧张的，朕又不是非要不可。朕皇宫大内，多少好厨子使不完？&rdo;纳兰明珠站在后头了然笑笑，没出声。张二公子不简单，这一位张二少奶奶也不像是个吃素的人啊。有意思，有意思极了。康熙也觉得有意思。他看了规规矩矩的顾怀袖一眼，&ldo;朕赠你四字：市井刁民。&rdo;市井刁民。顾怀袖一瞪眼，又眨了眨，竟然往地上一跪，双手高举起来，给皇帝磕了个头：&ldo;民妇谢皇上赐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do;张英知道康熙是个什么性子，也跟着往下面跪，&ldo;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do;&ldo;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do;好嘛，他这算是金口玉言，把顾怀袖就这么封成了市井刁民。康熙气得厉害，张英这老小子，也就这德行了。还好今儿这一顿吃得高兴，缓解了他不少怨气。康熙大度地摆摆手：&ldo;一家子都是奇怪人……起来吧，朕也该回去了，不过什么时候惦记你家这厨子了，可预备着朕来串门吧。三德子，走了！&rdo;&ldo;皇上起驾‐‐&rdo;三德子一甩拂尘，尖着嗓子这么一喊，皇上便起驾回宫了。张府外头，胤禛已经站了有一些时候。张家上下一行人来相送，顾怀袖当时在场，不好不跟着走，也就送到门口的位置，男人们出去，顾怀袖还站在门里。她一眼就瞧见站在冷风里的四阿哥，也不知怎地打了个冷战。康熙让张英别送了，下了台阶就见着胤禛，道：&ldo;老四来了，怎不进来？&rdo;胤禛躬身，严谨极了：&ldo;儿臣外面带着侍卫，皇阿玛在里面，只敢在外守着，等皇阿玛出来。&rdo;&ldo;唉……都冻成什么样子了？&rdo;康熙眉头一皱，&ldo;你身边的太监都是干什么吃的？还愣着干什么？不给四阿哥找件披风来啊！&rdo;外头人都愣了，这出宫时候急，哪里找得来？顾怀袖连忙给阿德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旁边的马车上取今儿去明珠府时候备下的狐皮大氅，还是没用过的。阿德战战兢兢捧着大氅上去，也不说话，只往前这么一递。四阿哥身边的小盛子跟遇见了救星一样，赶紧接了过来，给胤禛披上了。康熙双手拍在一起，看了看着京城就要下雪的夜，又瞥了一眼面色依旧难看的太子。他长叹了一声：&ldo;此夜，漫漫啊……&rdo;说完，他就转身上了御辇，却是终于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离开张府了，后面跪下来一片。四阿哥披着大氅，眼神却是冷冰冰的。这一次虽没算计出一个人来，好歹也让大阿哥跟二阿哥吐了一口血，漫漫算着，韬光养晦，来日方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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