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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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掌柜的又跟张廷玉说了两句，这才下去安排。他刚走，顾怀袖就皱紧了眉头：&ldo;你认识的人，竟然挺多？&rdo;原以为张家二公子有本事是有本事，可毕竟认识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进了张府的门之后，就没见张二公子怎么出过府，可是现在一出来，几乎满街都是张廷玉的熟人。而且张廷玉行事其实也挺大胆，敢拉着顾怀袖到处看，毕竟汉家的姑娘都避讳一些的。他站了起来，到窗边去，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棂，有轻微的&ldo;笃笃&rdo;地声响。张廷玉悠然道：&ldo;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识万面人。&rdo;人，用&ldo;面&rdo;字来数，倒是有一些奇怪的意思。千奇百怪，形形色色。顾怀袖问道：&ldo;我看着廖掌柜的似乎不简单，贩茶的？&rdo;张廷玉答道：&ldo;这边不远，往外头走两里，就是茶商万青会馆，还是廖掌柜的牵头成立起来的。&ldo;会馆始于明朝，现在倒是更兴盛了，南来北往的商人在京城五处建造会馆，以供来往的士商居住停歇，赶考的举子们自然也是要在这里歇脚，又从各省来的官员，自然也有相应的会馆。徽商晋商势力相当大，杭州江浙一带的商帮也不弱，在琉璃厂附近可谓是此消彼长。不过万青会馆只是茶商们的会馆，按照行业来分，别的地方还有别的会馆。可能坐到万青会馆二把交椅，廖逢源也堪称人如其名，是个左右逢源，手段圆滑的人物。&ldo;廖掌柜的当年还不知道我是张府二公子，我每天就拿三枚铜板来到这里喝遍好茶……&rdo;说起来，这声音里没有什么怀念，多的导师一种很奇怪的寒酸和唏嘘。张廷玉自然是不缺钱的，只是有时候他宁愿自己只揣着几文钱出来，看看市井之中这些人是怎么生活的。&ldo;有时候，不出身官宦之家，也是一件幸事。&rdo;&ldo;刚刚上来就听见衡臣兄又开始伤春悲秋，真是可恨，可恨啊！今儿的好茶，定然又被廖掌柜的留给你了，周某必是要来讨一杯喝的。&rdo;一个揶揄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那人竟然是直接认出了张廷玉，朝着他这边走。不过隔着外面帘子，似乎看见里头有顾怀袖，便没往里走了。顾怀袖一听，老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细一想，这不是那一日在明珠府吟梅宴上见识过的周道新吗？怎么……她顿时有些迷惑起来。张廷玉叹了一声，先给顾怀袖解释了一句：&ldo;认识的。&rdo;认识的？还没等顾怀袖反应过来，张廷玉便道：&ldo;承旧兄笑话了，廷玉不过信步而来，若知承旧兄要来，定然不敢造次了。&rdo;承旧，周道新的字。周道新站在外面，恰好廖掌柜的已经亲自提着一壶茶进来了，&ldo;哟，今儿周公子竟然也来了，不如一起喝茶来？&rdo;张廷玉看了顾怀袖一眼，顾怀袖表示自己不介意。她只是微微一侧身子，坐在了张廷玉的身边。掀了帘子一起进来的便是廖掌柜的跟周道新了。顾怀袖此前还没见过这周道新，而今粗略地一扫，却忽然明白为什么李光地一定要李臻儿嫁给他了。一表人才自是不必说，眼底透着一股子难言的桀骜，自有一股书生的狂气，很不一般。同张廷玉珠玉内敛的气质不同，此人乃是完全表现在外的，似烈火烹油一样瞬间让人为之震慑。只有廖逢源抖着自己肚子前面一块肥肉，已经叹了一口气：&ldo;听闻周公子也要娶李光地大人家的姑娘了，往后就有红袖添香了……张二爷有了少奶奶，也不往老夫这茶楼跑了，也真是寂寥。&rdo;顾怀袖失笑，情知张廷玉与这廖掌柜的多半是往年至交，便道：&ldo;掌柜的说笑了，我与衡臣在屋里也闷得慌，若是掌柜的不介意，定然每日都来喝茶的。&rdo;张廷玉则慢吞吞的在袖中摸了摸，然后寒酸地拍出三枚铜板来，一枚一枚按在桌上：&ldo;一、二、三，瞧我这记性，看样子今日又要劳承旧兄破费了。&rdo;周道新冷笑一声，直接往张廷玉前面一坐，倒是为着避嫌离顾怀袖最远。他道：&ldo;阴险狡诈虚伪故作，你就装！今儿我也一分钱没带，喝不起。&rdo;这两个人竟然还杠上了？顾怀袖抿唇窃笑了一声，只觉有意思。无奈的，是廖掌柜的：&ldo;你俩左一个一句，又一个一句，无非是挤兑我，又哭穷，今儿给你们白喝一顿，我请！&rdo;周道新立刻眯眯眼笑：&ldo;掌柜的好人一生平安啊！&rdo;张廷玉不语，也微笑。顾怀袖嘴角微微抽搐，同情地望了廖掌柜的一眼。廖掌柜的倒是不介意，他慢慢地泡了一壶茶起来，动作很纯熟，别看人胖，手却很巧，烫壶，洗茶……一点一点，讲究得很。等到那一杯七分满的茶杯递到顾怀袖手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她用中指抵着杯底，轻轻扣着茶杯的边缘，闻了闻香，才分作三口将茶饮尽。廖掌柜的一见，便没忍住一拍大腿：&ldo;哟，今儿见着高人了！我这茶总算不是牛嚼牡丹了！&rdo;顾怀袖一怔，她抬眼看了看张廷玉跟周道新，难道品茗不都如此？周道新与张廷玉却是对望了一眼，各自一口喝干了茶，一点不顾及这茶何等名贵。别说是廖掌柜的，就是顾怀袖那心都揪了一瞬间，暴殄天物，牛嚼牡丹啊！她正想说些什么，不了张廷玉手中掂着那空了的白瓷小茶杯，在她耳边轻声道：&ldo;少奶奶，再不敢说你不学无术了……不过掌柜的有钱，不在乎牛嚼牡丹……&rdo;他眼底氤氲着暗光，唇边带笑，却是难得地温暖。那边，廖掌柜的已经开始数落周道新，直斥这二人是来捣乱的。末了，他却凑上来跟顾怀袖说：&ldo;二少奶奶才是品茶的高手啊，这两个人看着风雅，不过是大老粗。&rdo;周道新哼了一声：&ldo;牛嚼牡丹有牛嚼牡丹的妙处，掌柜的若是能不心疼这茶，一口饮尽了，那才是人生得意之快事。&rdo;张廷玉点头表示赞同。顾怀袖这边却是不明白他们打的哑谜。她号称是不学无术，对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却颇有研究，所以品茶时候有自己的习惯，而今……听着这二人说得如此惬意，她忽然也想试一试，一口饮尽了是什么感觉。顾怀袖沉吟了片刻，端了茶杯，道：&ldo;可否劳烦掌柜的再赏一杯？&rdo;廖逢源当然高兴了，此人爱茶如命，每每见了张廷玉与周道新二人之才，便生爱惜之心，可这二人喝茶从来都是牛饮，常常气得廖逢源将他们赶出去。如今来了个二少奶奶，似乎可以同自己论茶道啊。现在顾怀袖有要求，廖逢源想也不想，便斟上一杯。顾怀袖端起来，还是方才那娴雅姿态，而后端起‐‐一饮而尽……秀色可餐廖逢源忽然觉得这两口子压根儿就是来坑自己的。他胸前憋了一口气，若顾怀袖是男子，还是他熟悉的人，只怕现在早就被他骂个狗血淋头。周道新这人看着古怪，可现在一见这情况，顿时笑了出来，指着廖逢源道：&ldo;廖掌柜的，这天下大家都这样喝茶，干脆果断一些，岂不省事？二少奶奶亦是位妙人……哈哈哈……&rdo;顾怀袖不过忽然起了心思，觉得廖掌柜的这人有点意思，并非存心捉弄。她表情里带了一点天然的无辜，望了张廷玉一眼。这罪魁祸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真是动也不带动一下的，老神在在，用手指轻轻转着茶杯，也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ldo;廖掌柜的别生气了，怎么喝进肚里不是喝？总之没洒一滴，牛嚼牡丹，重在一个&lso;嚼&rso;字，品茗品茗，不过也只是&lso;品&rso;而已，品字有三口，这可比咱们一口喝干麻烦得多了！&rdo;你也知道&ldo;品&rdo;字有三口啊！三口喝茶跟一口喝茶，差距可大了去了。顾怀袖忍住了没驳他，只等着廖掌柜的的反应。掌柜的气闷了好一阵，干脆地一甩袖子：&ldo;这年头，小犊子们也真是越来越让我糟心了……你们自己喝，自己喝。&rdo;说完，人已经出去了。雅间里就剩下张廷玉、顾怀袖与周道新了。顾怀袖还有有些奇怪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没说话，端着茶便站在窗边去了。周道新看了顾怀袖一眼，也没在意，开口便对张廷玉道：&ldo;我刚进来的时候，听见人说江宁学政换人了。&rdo;换人了？张廷玉一怔，&ldo;换了谁？&rdo;学政管理的便是平常的乡试，现在是康熙三十一年，乡试是三十二年秋，会试则是三十三年春，一般皇帝重视的地方会指定一些大臣担任乡试主考官。张英、李光地便是汉臣之中频频被点中的人，只是每一年负责的地方都不一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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