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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翠的竹,山色微黄,雾气笼罩,却是日暮。竹签上刻着一行苍劲浑厚小楷,静躺于案头。不忠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不贤难得糊涂人张公廷玉……之墓。☆、番外石方夜无眀临街的酒楼是京城里有名的酒楼,十一月的京城,已经很冷。大街上飘着鹅毛样大雪,落了石方满头满脸,他怀里抱着个大竹篓,里面装着刚刚从市上买回来的羊肉,腥膻味儿很重,让他皱紧了眉头。少年很瘦,手腕上用脏兮兮的绳子绑了一道又一道。从酒楼后面上台阶的时候,他差点被急急忙忙跑出来的小二哥给撞倒。脚下打了个跌,他赶紧搂住了竹篓,吓得不轻。酒楼大师傅还在后厨等着用东西,他进来的时候便被人给招呼住了:&ldo;个臭小子,怎么去了这么久?小活儿都干不利索,干什么吃的?&rdo;旁边有个来端菜的小二还算是心善,只拍了拍他肩膀,劝道:&ldo;石方才多大?甭管了。小子,去把后面那一堆碗给洗了吧。&rdo;石方点了点头,便去后面洗盘子刷碗。天气很冷,手伸进水里就没了感觉。石方一双乌黑的眼,只看着前面大师傅们做菜,带了几分艳羡。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可至少比流亡途中好很多了,能吃上饭便足够。只是,如果也能做那样好吃的东西就更好了。这一天,西湖醋鱼做得特别好的老徐把两条大黄鱼给他,让他去刮鱼,顺手塞了一把刀给他,说用来刮鱼鳞。头一次刮鱼鳞,石方就弄伤了自己的手指。不过最要命的,兴许是他弄坏了刀。&ldo;哎哟我的娘啊,你这人还真是煞星不成?&rdo;那老喜欢为难石方的小二简直想要拍桌子大笑起来,小石方手里的刀子竟然断了开!&ldo;这小子连手都划出血了,赶紧来,老子给你敷一敷……&rdo;岂料,他手刚刚挨着石方,石方就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跳开:&ldo;不,我……我没事。&rdo;说完,他就直接转身走了。他的小屋就在后院一个小小的柴房旁边,平时只给厨房那边的师傅们打下手,月钱都没几个,也就能混口饱饭。用布料按住伤口,他一下就看见自己手腕上的东西,低垂着眼帘,过了好久才抬眼看着那阴沉沉的天空。石方的日子,就是在这样的仰望之中,逐渐过去的。他一如既往地瘦,一如既往地过着毫无存在感的生活。被他用坏了的刮鱼鳞的刀,倒也没浪费掉,留下了一小块挨着刀背的锋利刀片。石方将这一块碎片,视如珍宝。他借了厨子的磨刀石,一点一点将那些豁口给磨平,又把断裂的表面磨成了尖利的锋刃。这刀,就是小小的一把,跟他的手掌很相合。用这一片刀,慢慢将鱼鳞给刮下来,倒是比之前还要好用。渐渐地,石方觉得如果能在这里一辈子刮鱼也不错。只是,太多太多事并不能如他愿。他年纪还小,并不知道偷学酒楼师傅的厨艺会出什么问题,他有十分灵敏的舌头,也有非常好的感觉,能判断出每个师傅做菜的优劣。那一天,徐师傅不在,听说去了隔壁酒坊赌钱,他的醋鱼就在锅里,还没来得及起锅,可前面小二已经在催,石方上去就帮了个忙。哪里想到……这一帮,几乎帮没了他半条命。厨房里的师傅们都炸开了锅,看到那一盘西湖醋鱼上面浇好的料,愤怒指责石方偷师。大雪夜里,他被打没了半条命,却不想饿死在柴房里,于是从被他藏在腕间的牛皮里摸出了一片刮鱼鳞的碎刃,割断了绳子。石方不知道,从割断绳索开始,他便已经走向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狂奔在大街上,雪很厚,他穿得很少,冻得瑟瑟发抖,可脚步不停。天色已晚,周围街边有人挂了灯笼,照着他细瘦的影子,也拉长了前方过来的轿影。石方一下跌进了雪地里,整张脸都埋进去。背后的人已经追出来,发现了他的踪影。他不能停下,更不能被抓回去。逃吧。于是将一张脸从雪里抬起来,接着就看见了那微微拉开的轿帘子。几个抬轿子的轿夫对他怒目而视,而轿帘子里却露出了一角浅蓝色的衣袂。里面有个人看着他,不过也只是淡淡的一眼。而后,轿帘子轻轻地放下,里头有个人,说了句什么话,石方竟然有些听不清。风声太大,有些吵闹。被这路过的轿子挡了一下,石方拔腿就跑,终于渐渐在街道的尽头消失了影踪。而那小轿,则转过了几个弯,停在了顾府门前。石方无处可去,他几乎没有力气了,瑟瑟发抖。在京城,他什么人也不认识,平日里也不许出酒楼,更没有出去玩过什么,太冷,他感觉自己呼吸的都是冰渣子,脚上带着冰块在走。很快他抬眼就看见了顾府的匾额,同时想起了那一双眼睛。那样的眼神,石方其实很熟悉。他还记得自己手腕上的烙印,那个时候他还很小,不知道他父亲拿着烙铁到底是要干什么,他甚至还不明白祖父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近乎悲悯的,看着年幼的他。然后,那烙铁落在了他的手腕上,几乎烫废了他半条手臂。那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不明白父亲和祖父为什么要这样对他。直到被官兵追捕上来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是大明皇族。一个已经覆亡的朝代,秉承着自己不想堕落的尊严和骄傲,即便是死,也要守着皇族的尊严。他们有什么尊严?凡胎,匹夫走狗罢了。当年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也不过一个泥腿子。他从来不想自己是什么皇族……如果不是,他不会带着这样的烙印,如果不是,他兴许不用生活得这样艰难,甚至这手腕永远也无法得见天日。他把自己蜷缩起来,想着自己也许会被冻死在墙角下。可他莫名想起当初那轿子里的眼神……那眼神,浅浅的怜悯,深深的淡漠。轿子里的人,应当根本不关心他这样的蝼蚁的死活。而他,似乎也并不在乎。可是那样的怜悯,却似乎与旁人不一样,让他不反感。若能选择个死的地方,不如他便挑在此处吧。一夜过去,他已然昏昏沉沉,浑然不知所以。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陌生的屋顶,陌生墙壁,陌生的窗户,他似乎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外面有人说话,是两个女子的声音。&ldo;是高烧,冻了太久了,大夫说是没救了。&rdo;&ldo;难得发回善心,如今倒是人都要死了……大夫可有说什么?&rdo;&ldo;说是病得厉害,除非用人参吊着,看看是不是还有救……&rdo;&ldo;那便给吊着。&rdo;这几句话,石方听得模模糊糊的。他眼睛又渐渐闭上了,身上忽冷忽热,分不清自己是在何处,更不知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握紧自己的手腕,不让人解下外面裹着的牛皮。仿佛有人握了他的手,可他没松开。那人迟疑一下,也就放弃了。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便听见前面来了人。&ldo;小姐,奴婢觉得这人是不行了。&rdo;&ldo;灌了那许多的人参汤,还救不活人……这不是让我血本无归吗?&rdo;外头的那一位皱了皱眉,便叫人打了门帘进来,岂料一眼便看见石方睁着眼,于是怔然了一下,回头低笑一声,&ldo;叫你个丫头乌鸦嘴,看看人不还很好吗?&rdo;来人穿着一身浅蓝的百褶裙,上身穿了件粉蓝夹袄,头发梳成单螺髻,耳垂上挂着蓝玉耳坠,身上是柔美的,眼神外面有温度,下头却是一层薄冰覆盖。于是,石方醒了。他入眼所见,便是他日后的主子。那是三姑娘,叫顾怀袖,是名士顾贞观的女儿。石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漂亮的姑娘家,只觉得她一颦一笑都是好的。不过,他们家的三姑娘,脸上少有什么表情,多的是虚伪和假笑,要么就是似笑非笑。在他的认知之中,三姑娘是个很奇怪的人,不爱读书写字,也懒得跟先生们学什么女戒,跟府里大姑娘的关系也不大好。三姑娘常念叨的就一句话:&ldo;小石方,今儿咱吃啥?&rdo;他知道自己这命是谁救回来的,也知道三姑娘实则是个心疼自己银子的人,她也常说:你的命是我用人参汤用银子给吊回来的,以后你就要……石方于是常常接道:&ldo;以后石方给您做一辈子的菜。&rdo;他在做菜这边很有天赋,即便是一开始做得不好,屡屡让三姑娘吃了皱眉,可很快他就找到了办法,并且能让三姑娘那挑剔的舌头满足。在顾府,他逐渐像是自己当初在在酒楼想的那样,开始做菜,有了月钱,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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