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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第1页）

&ldo;你回去吧，婉然的事朕自会处理。&rdo;他笑说着伸过手来，拇指一擦我的眼泪，&ldo;不能轻饶了，你不看不听为好。&rdo;

这是要……

我怔了一怔：&ldo;陛下要如何……不是说赐死么？&rdo;

&ldo;那是在她递这信之前。&rdo;他轻笑着执起那枚留在桌上的信封，也丢尽炭盆里，&ldo;欺君还屡教不改，罪加一等。&rdo;他说着握了一握我的手，&ldo;你回吧。&rdo;

默然片刻，我告诉他：&ldo;姐妹一场，臣妾要送她最后一程。&rdo;

我出殿去见了婉然，她跪在大殿门前，见我出来微有一惊。我清冷一笑：&ldo;干什么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奇怪本宫竟还能自己走出来？就凭那么两页纸想毁本宫清白，倒是本宫高看了你。&rdo;

她垂首，俄而平静道：&ldo;是奴婢小看了陛下。&rdo;

我厉声问她：&ldo;你知不知道是本宫求陛下赦了你三族性命。&rdo;

她点了点头：&ldo;知道。&rdo;

&ldo;那你又何苦定要逼死本宫！&rdo;我简直按压不住心中的怒火，红药在旁扶着我不住劝道：&ldo;娘娘息怒……&rdo;

&ldo;因为我恨你。&rdo;她抬起头，笑意淡淡地看着我，没有丝毫恐惧，&ldo;不是因为你待怡然好，是因为陛下待你好。这份恨是在你离宫后才有的，我没想到就算你走了我也争不到，哪怕是借了你的名义他也不肯要，就因为我害过你。&rdo;

我不禁怔住。

她笑意不减，唇齿间却恨意凛然：&ldo;我不明白，我到底比你差在哪儿了？我在陛下跟前的日子并不比你少多少。为什么你快要嫁人了他都要强把你留下，我只想借着你的意思求一个在他身边的名分，他都不肯要我。&rdo;她凝视着我，笑容中绝望尽显，&ldo;你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么？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甚至不稀罕、你想躲开，我渴求的一切东西你都唾手可得。晏然，恨透了你，自你回宫后，我每天都恨不得你死。&rdo;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全不明白她这颗心是怎样长的：&ldo;你求得那个名分又怎样呢？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害过我、也是让他下不来台，你还指望你作了嫔妃之后他能好好待你么？&rdo;

&ldo;那不还是因为你！&rdo;她怒不可遏地喊着，喊得声嘶，&ldo;这三年来他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就因为你！就因为我逼走了你！我以为你走了事情就会不一样了，可竟是还不如从前！&rdo;

是了，在那件事之前，他待婉然也是很好的，毕竟是从前服侍过那么久的人。

&ldo;这些事你竟然怪到我头上？&rdo;我气笑了，&ldo;你自己心术不正、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反倒怪我？玉佩、信件，这两条欺君大罪都是你自己所为，与我何干？&rdo;

&ldo;你现在当然可以在这儿说风凉话！&rdo;她恨恨道，&ldo;相比于我一个将死之人，你拥有一切！你自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责我！&rdo;她说着一声凄笑，&ldo;到底凭什么！同样是从潜邸过来的，你就什么都有！连怡然也嫁入侯门！我却只能作个宫女！&rdo;

&ldo;你也是有机会拥有这些的。&rdo;我缓了口气，笑看着她平静道，&ldo;那张太医，他是真心待你的吧？那天我问他话的时候，他都不愿供出你来……当年你若说你想嫁他，我岂能不允？必是早早向陛下为你请旨，不过拜你所赐，他死了。你就这么想作嫔妃？你明明知道，有多少嫔妃枉死宫中，何必去强求这个！&rdo;

她面色微微一冷，俄而浮起笑意，淡问我说：&ldo;会这样讲……可见你从没爱过陛下，对么？在你眼里，作嫔妃，从来就只是个位份，从来没有真的感情？&rdo;

&ldo;当然不是。&rdo;我笑睨着她，幽幽一叹，&ldo;我跟了陛下十几年，就算心是石头做的，也不能没有感情。但这到底是后宫，在感情之前还有许许多多旁的因素，我要活下去、我要护阿眉……我怎么敢真心交付？若能有个机会，回到十五岁，我还是会想嫁出宫外，嫁个普通人家作妻子，不在宫里耗这样的心力。陛下对我的好我会记得，但是我不会像你这般去求作一个嫔妃。&rdo;

安静良久，等来的是她的悠悠长叹：&ldo;你不想要的，都是我求不来的。我若能跟你换上一换，该是多好。&rdo;

还真是执迷不悟。

她说着复又抬起头，看向我道：&ldo;晏然，你知道么？就算我死了，我也还是会恨你的。&rdo;

我只得冷笑：&ldo;恨吧，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在奈何桥上等到我死、跟我算这一笔账。&rdo;

言罢便想回殿，略一思忖又停下脚步，笑道：&ldo;我记得咱们从前说笑时曾提到过，如若哪天犯了大错要被赐死，白绫三尺、鸩酒一杯、匕首一把，不知该选哪一样。&rdo;回过头瞧了瞧她，我又道，&ldo;你运气好，不用为这个烦心了。&rdo;

她猛地抬起头：&ldo;你什么意思？&rdo;

&ldo;你的屡教不改，罪太大了，无可赦，陛下觉得，赐死都是便宜了你。&rdo;我清然一笑，&ldo;杖毙，让旁的宫人也长长记性。&rdo;说着抬了抬眼看向来人，&ldo;郑大人自会好好照顾你的。&rdo;

杖毙是个常用的刑罚，却很有讲究。若是求速死，照着头来一杖大抵也就断气了‐‐若不然晕过去，也无甚痛苦；如是不然，慢慢地打且能打上一阵子。又因这样的刑没有在殿里执行的，许多轻重皆取决于宫人，郑褚最是心中有轻重的人，他自会把婉然照顾得&ldo;很好&rdo;。

那天，我回到成熟殿里，在宏晅身旁安安稳稳地坐下。很快，外面就起了喊叫声，起初还是隐忍地压低了声音，慢慢地，就一声高过了一声，撕心裂肺。

这样的惨叫，大概还要持续很久吧。

我给他添了茶，持着茶壶的手不住地颤抖着，他瞟了我一眼：&ldo;你去里边歇着吧。&rdo;

我苦笑着摇一摇头：&ldo;没事……&rdo;说着，眼泪却是丝毫不配合地涌了出来，身上立时没了力气，无力支撑地伏在案上，哭得什么也不顾。

他凑过来搂住了我，带来一阵温暖，我无措地摇着头，不知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好像只是为了把这些话说出来：&ldo;我从没想过……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杀了婉然……她和我认识了那么多年啊……&rdo;

&ldo;陛下……我心里好痛……我知道她必须死，从她害了我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盼着她死……&rdo;我伏进他怀里，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不断地留下来，&ldo;我告诉她是杖毙的时候，看着她的惊恐我都觉得那么痛快……可是我心里好难受……我不知道我在恨谁……是恨她、还是恨我自己竟这样狠……&rdo;

&ldo;晏然。&rdo;他紧搂着我一声干笑，&ldo;你哭就是了，别瞎想。这些事……全都怨不得你。&rdo;

我听得出，外面的惨叫声弱了许多，她大概已经熬不了多久了。我也没了什么力气，伏在他怀里感觉连坐起来的劲都没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哭过，哭得自己体力不支，连思绪也不清晰了，只有无尽的疲乏一阵阵袭来。

我以为我在面对婉然的死时只会有无尽的快意，但……怎么可能，那到底是我多年的好友，无论她后来做过什么，先前的感情总是真的，至少曾经真过。

与她的翻脸一样，那些事我都不可能忘记，一辈子也不会。我早就清楚这些的……就如同我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取她性命一样。为了我自己、为了阿眉、为了芷寒为了怡然……她都必须死。

头一阵又一阵地发着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心中不住地撞击着，始终辨不清是喜还是悲。

但至少，我解决了一件不得不解决的事情。

&ldo;陛下。&rdo;忽然听到声响，是宦官的声音，&ldo;外头了了。&rdo;

我蓦地坐起了身，弄得他一怔，嗔怪了一句：&ldo;还以为你睡着了……&rdo;

外头了了……

婉然她……死了。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他赶上来扶住了我，劝道：&ldo;你回殿去歇着吧。&rdo;

&ldo;不……&rdo;我怔怔摇头，&ldo;我要去看一眼……&rdo;

他挥手退开要上前搀扶的宫人，扶着我走到殿门口。婉然倒在前面的广场上，毫无生气。地上依稀有未化完的积雪，雪上有着星星点点她的血迹。

她死了。我最信任、却狠狠地捅了我一刀的人死了。宦官沉默地去拖她的尸体走，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无力地开了口：&ldo;陛下……葬了她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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