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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患已除美人欢宴
只见鞋面着地,鞋底朝天。金莲叹了一口气,套上鞋,靠着床发愣。
“热了水,娘洗澡不?”迎儿问道。
“角儿蒸熟了?拿来我看。”金莲说道。
迎儿连忙端了来。金莲数了个,眉头一皱,再数一遍,责问道:“怎少一个?”
“我没看见,只怕娘错数了。”迎儿答道。
“我亲数了两遍。这是做好等你爹来吃的,你如何偷吃了一个?好娇态的淫妇奴才,你害馋痨痞?”不由分说,金莲剥下迎儿的衣服,拿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得迎儿杀猪似地叫痛。
“还不承认?我定打你错数。”金莲扬起鞭子,瞪圆杏眼喝道。
“娘休打了,是我饿得慌,偷吃了一个。”
“你偷了,如何赖我错数?看见你就是气,祸根淫妇。那王八在时,轻学重舌,今日看你怎样?再在我跟前弄神弄鬼,看我把你这个牢头祸根淫妇打下下截来。”
小迎儿光着身子,鞭痕累累,全身发抖,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抹。金莲要她自己穿上衣服,拿过一把扇子在旁打扇。迎儿打了一回扇,金莲口中说道:“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掐你这皮脸两下子。”说着,用尖指甲掐了迎儿脸皮,掐出两道血口子。迎儿痛得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下来。
金莲去洗澡,摸摸水,又把迎儿叫了过来:“好个贼淫妇,你想烫死老娘。”一巴掌朝迎儿脸上搧去,立时见五道血红印显了出来。
洗完澡,金莲走到镜台前,重新妆点出来,门帘下站立。忽然间,只见玳安夹着包袱,骑着马,打门前过。金莲叫住,先问他去哪。这小厮说话乖觉,常跟西门庆来金莲这儿,金莲也常给他点酒菜,所以听到金莲叫,立即勒马下鞍,答道:“俺爹使我送此人情,去周守备府。”
金莲把玳安引进门,又问道:“你爹家中有什么事,如何一向不来傍个影儿?我想,定是另续上一个心甜的姊妹了。”
玳安道:“俺爹再没续上姊妹,家中事忙,脱不了身来看六姨。”
“不会吧。就是家中有事,哪里丢我个半月,连音信也不送一个?只是不把你六姨放在心上。”金莲让玳安坐下,递上茶水,又问道:“到底有什么事,你可得对我说。”
玳安嘻嘻只笑不语。
金莲见这小厮笑得有因,再紧问一句:“端的有什么事?”
玳安见金莲果真着急,笑道:“事儿倒有一桩,我对六姨说了,六姨千万莫对爹说是我说的。”
“尽管放心,我决不对他说。”
玳安便把西门庆一个多月里忙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先是卓丢儿亡故,西门庆忙了几日。事刚了,媒婆薛嫂前来提亲,说的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孟玉楼。这孟玉楼年已三十,丈夫原是贩布兼开染坊的生意人,日子也还富裕自在。不料丈夫一年前外出贩布客死异乡。孟玉楼有心改嫁,这薛嫂听说西门庆的小妾死了,便来登门做媒。她先瞒下孟玉楼的年纪,说成是二十五、六,再说杨家有多少财物可得,西门庆自是高兴。媒婆又夸孟玉楼的才貌,西门庆更是喜上眉梢。后来,西门庆去相亲,亲眼见到孟玉楼果然是别有风味,又兼一双小脚三寸上下,当即说定。孟玉楼见西门庆人物风流,虽然为妾,十分中意。奈何杨家母舅为争财产,出来阻婚,西门庆用薛嫂之计,买定杨家老姑娘,舅家虽然出面,终不是姑娘的对手。西门庆娶进一可心之妾,争得一丰厚陪嫁,十分得意,哪有时间与心思来紫石街看望金莲。就在金莲日思夜盼之时,正是西门庆新婚燕尔之日。
金莲听罢,泪珠儿不由得顺着脸腮滚将下来。玳安慌了:“六姨,你原来这等量窄,我本不该告诉你。”
金莲依在门儿上,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玳安,你不知道。我与他从前已往那般恩爱深情,今日如何一旦抛闪了?”
“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玳安见金莲泪水如线,劝道:“六姨,你休要哭。你写几个字儿,我替你捎去,爹必然就来。”
“好玳安,是必累你请得他来,到明日,我做双好鞋与你穿。”说完,令迎儿把那蒸好的角儿装了一碟,打发玳安吃茶。自己走入房中取出一幅花笺,又轻拈玉管,款弄羊毛,写了一首《寄生草》: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叠封停当,付与玳安。临别,金莲又给玳安几十文钱,再三叮嘱:“到家见你爹,就说六姨在骂他。他若不来,你就说六姨坐轿子亲自来。”
玳安带着金莲的盼望去了。
谁知又是一个来月音信全无。金莲白日立于门前帘下长等短等,挨一日如三秋;晚上辗转床上帐中泪湿枕席,盼半更如一夜。
次日,金莲记起是西门庆的生辰,一早踅过王婆家,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子与她,说道:“干娘,是必往大官人家去一趟。”
王婆接过簪子,掂了掂,握在手中:“放心,老身这就去。”
送走王婆,金莲回到家中,香薰鸳被,收拾打扫,然后搬个小杌子,坐在自家门前。
王婆先去西门庆家门首探问。门首小厮又见王婆来了颇不耐烦,都说不知道。王婆便站到对过人家的墙脚下,等西门庆。只见西门庆新近开的绸缎铺的傅伙计正在开铺门。王婆忙上前道万福,打听西门庆在哪。那傅伙计是个好说话的人:“你老人家问着了,别的人还真不知他去哪。大官人寿诞,前几日连着在家请客。昨晚又被众朋友拉着去院子里了,一夜没回来。你去那看看。”
王婆道了谢,便往妓院丽春院走去。她知道,西门庆常与一帮结拜兄弟上那儿去喝酒寻欢。拐过东街口,只见西门庆骑着马迎面走来,马后跟着两个小厮。看那模样,醉眼朦胧,前合后仰,准是宿酒未醒。王婆高声叫道:“大官人,少吃儿怎的?”向前一把手把马嚼环扯住。
西门庆定了定神:“王干娘,是你?六姐在寻我了?”
王婆朝前向着俯下身来的西门庆耳畔低言。
“小厮来家对我说了。”西门庆笑着道,“我知道六姐恼我哩。好,我如今就随你去。”
金莲此时已心灰意懒地上了楼进了房,忽听到王婆的声音:“大娘子恭喜,我老身把大官人给你请来了。”
金莲一听,如同天上掉下个宝贝来,赶忙下楼迎接。西门庆已下了马,摇着扇儿进了门,见了金莲,行礼唱诺。金莲还了万福。王婆告辞离去。
“大官人,”金莲说道,“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有新娘子陪伴,这也难怪,如胶似漆,哪里想起奴家来!”
“你休听别人胡说!”西门庆道,“哪讨什么新娘子来。都只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
“真的?”金莲说道,“你真会哄人哩!你敢发誓?”
“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的疔疮,害三五年黄病,扁担大蛆口袋。”西门庆真发誓了。
“哼!”金莲一步也不让,“扁担大蛆口袋管你什么事?”说着,右手冷不防把他头上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丢在桌上,左手将他头上的簪儿拔下,仔细观看,不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支,上面钑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这是孟玉楼给他的。金莲不知,以为是哪家娼妓送的,一顺手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还不变心!奴与你的簪儿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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