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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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不过，在一九四〇年的八月份，这里还只有戴着高礼帽的唱诗班的歌唱声，未闻长筒军靴的踏步声‐‐德国人还没有来。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射进来，屋顶下回荡着从未被蛀坏的风琴中奏出的乐声。

这是一场欢乐的婚礼。新娘露西一身白婚纱，而她的五个当女傧相的妹妹，都清一色是杏黄色衣裙。新郎大卫身上那套皇家空军飞官的晚礼服崭新笔挺。大家随着《克里蒙德颂》的曲调唱起《诗篇》第二十三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

露西的父亲面带得色，任何一个父亲在把自己最美貌的长女嫁给穿军装的英俊小伙子时，都免不了会有这种表情。他是个农场主，但驾驶拖拉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可把耕地都租出去，用租金豢养赛马。不过，这一年的冬天，他的牧场准备要翻土，播种马铃薯。尽管他确实更像绅士而不像农夫，却依然有着农民那样饱经风吹日晒的皮肤、宽厚的胸脯和粗大的双手。聚在教堂中他这一侧的男人，外形大多与他相仿，人人穿的都是花格呢西服和厚皮靴，没有人穿燕尾服。

几位女傧相也有些相仿的外貌，她们都是村姑。但新娘像她母亲。她的头发是深棕红色，又长又密，润泽光亮，鹅蛋脸上长着一双隔得很开的琥珀色眼睛;当她用清澈的目光直视着牧师，用坚定而嘹亮的嗓音回答&ldo;我愿意&rdo;的时候，牧师一惊，想到：&ldo;上帝，她倒是蛮认真的!&rdo;做牧师的在婚礼进行中间居然这么想，实在有点古怪。

中殿另一侧的那家人也自有自己的仪表。大卫的父亲是位律师，出于职业的影响，时常紧锁双眉，掩盖着他那开朗的秉性（在上次大战中他是一名陆军少校，当时他认为什么皇家空军啦、空战啦，统统是些转瞬即逝的时髦玩意儿）。不过他家的人都长得不像他，连他的儿子也不像，这位新郎此时正站在圣坛前承诺要爱他的妻子，至死不渝。上帝保佑，可不要让死期来得太早。那一家人全都像大卫的母亲，她现在坐在她丈夫旁边，满头乌发，有着黝黑的肤色和修长的四肢。

大卫是人群中最高的。去年他在剑桥大学打破了跳高纪录。就一个男人来说，他长得太漂亮了一点，若不是那一脸浓密的黑胡须，他的脸孔简直像女孩。他一天要刮两次脸，长着长睫毛，人看起来又聪明（的确如此）又善感（他可不是如此）。

这一切都如诗一般地美好：一对幸福、漂亮的青年，都出身于殷实的英格兰家庭，在不列颠最晴朗的夏季，在一座乡村教堂中结为终生伴侣。

当牧师宣布新郎新娘成为夫妻时，双方的母亲都没有哭，而两位父亲却落了泪。

亲吻新娘是个野蛮的习俗，露西这样想着，又是一张被香槟酒沾湿的中年人的嘴唇凑到她的面颊上。这种习俗可能是从黑暗的中世纪更野蛮的风俗演变而来的，那年代，部落中的所有男人都可以对新娘……

露西早就知道她不会喜欢婚礼的这一部分。她喜欢香槟，但不那么热衷鸡腿和鱼子酱;至于神话、拍照和蜜月玩笑，她也兴趣缺缺。不过现在的情形还算是好的了，要是在和平时期，父亲准要把阿尔伯特会堂租下来办婚礼呢。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九个人说了&ldo;但愿你们的一切烦恼都是些小问题&rdo;这样了无新意的祝福话。露西握了无数次手，假装没有听到&ldo;今晚我可不介意穿上大卫的睡袍&rdo;这类粗鄙话。大卫讲了话，感谢露西的父母把女儿给了他，仿佛她是个无生命的物件，被包在白色礼品缎内，送给最值得领受的申请人。露西的父亲讲的话更是俗套得不能再俗套：&ldo;我不是失去一个女儿，而是得到了一个儿子。&rdo;

一个远房叔叔从酒吧那边摇摇晃晃地冒出来，她把他介绍给她丈夫：&ldo;大卫，这是诺曼叔叔。&rdo;

诺曼拍打着大卫的瘦手。&ldo;喂，我的孩子，你什么时候去执行任务啊?&rdo;

&ldo;明天，先生。&rdo;

&ldo;什么，不度蜜月啦?&rdo;

&ldo;我只有二十四小时的休假。&rdo;

&ldo;可是，据我猜，你应该是才刚刚结束训练啊。&rdo;

&ldo;是的，不过我原先就能飞了。我在剑桥学会的。再说，战事这么吃紧，飞行员不敷使用，我期待着明天就上天呢。&rdo;

露西悄悄说：&ldo;大卫，不要。&rdo;但他没理她。

&ldo;你飞什么机型?&rdo;诺曼叔叔带着小学生的热情说。

&ldo;喷火式。我昨天就见到它了。可真是个漂亮的&lso;风筝&rso;呢。&rdo;大卫不出两小时就自觉地学会了皇家空军的全部俚语：&ldo;风筝&rdo;啦、&ldo;柳条筐&rdo;啦、&ldo;饮料&rdo;啦、&ldo;匪徒&rdo;啦。&ldo;它装有八支枪，时速三百五十海里，能在一只鞋盒里转弯呢。&rdo;

&ldo;了不起，了不起。你们一定打下过德国空军的飞机了，是吧?&rdo;

&ldo;昨天我们击落了六十架，我们自己损失了十一架。&rdo;大卫骄傲地说，如同那些敌机全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ldo;前天，他们跑到了约克郡，我们把他们打得夹着尾巴跑到了挪威‐‐我们自己连一只&lso;风筝&rso;都没损失!&rdo;诺曼带着微醺的激动，抓住了大卫的肩头。他脱口引用说：&ldo;&lso;从来还没有这么多的人对这么少的人欠那么多过。&rso;这是丘吉尔那天说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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