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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部队的事,田大花不多问,他的伤看起来也的确不重。可奶奶还是担心啊,询问了半天。
姜茂松忙安慰说,他这伤已经三四天了,都快好了,如今春节过去,形势安定了许多,他回家来休养几天。
“奶奶,你就别担心了。您看,幸亏我今天回来了,要是再等两天,这么点儿小伤都已经长好了,你可就看不到了,我说受伤,你一准说我骗你。”
“还贫嘴!”奶奶气得笑骂。
田大花于是叫他进屋休息,他却不肯回屋躺着,说这么点儿小伤,哪用那么当回事呀。
嘴里说这么点小伤,可到了晚上,居然开始“严重”了,居然躺在床上跟田大花说,他胳膊受的伤,都不方便洗漱了。田大花瞟了他一眼,去给他倒了洗脚的热水,又把毛巾递给他。
“太感动了。”姜茂松笑嘻嘻地说,“没想到啊,咱也有媳妇给倒洗脚水的这一天,大花你可真好。”
“滚!”田大花骂道,“我看你左胳膊受的伤,怎么连右手也废了?洗完脚自己端出去倒了。”
姜茂松笑。洗完脚,果真一只手端着洗脚盆出去倒了,然后把盆拿回来放好,又一只手倒了半盆热水。
“喏,还给你的,有来有往。”他笑着对田大花来了一句:“小气鬼,说句玩笑都不行。”
田大花一言以蔽之:“滚。”
于是姜茂松就滚上床睡觉了,躺在床上跟田大花说这段时间的事情,生活上的事,或者部队的事,有些事情他说的很含糊,一句含糊地带过,田大花也不问,她知道部队有部队的纪律。
“你受伤,都没去住院?”
“这么点小伤,还住院?”姜茂松说,“我要真去住院,他们还不得笑话死我。这也就是现在,还去医院包扎,搁在过去野战,随便拿绷带缠一下,什么事都不耽误。”
“医院里有人照顾你。”田大花说,“照顾得仔细。你回家,我反正不伺候你。”
“大花!”姜茂松抗议地叫她,“揭人不揭短,咱说好了的,都不提了。”
“我说什么了?”田大花十分无辜地反问,“你看,你自己一下子就想歪了,自己有毛病,我可没说别的。”
姜茂松反应过来,才知道他似乎被田大花给涮了,田大花……居然也会涮人?可真稀罕,姜茂松心说,他还以为田大花只会直来直去地怼人呢。
姜茂松这次在家住了两天,两天后又回去了。山村里正月十五一过,就一切恢复正常,俩孩子正常去上学,田大花正常去识字班,姜茂松恢复了隔七八天回来一次的状态。
然后,赶在春耕前,当地的土改正经开始了。
期待
土改工作组,以何同志为小组长,成员除了周同志,主要就是农会的人,不光他们村的,他们这样的山区,村子都很小,离得还都挺远,于是把附近几个村子联合起来组成。
土改最初的初衷,不是成分,而是消除剥削,分田分地,这一点何同志一直强调,村里开动员大会的时候,何同志就专门讲了。各家都要去开会,田大花去开的会,听了一遍,跟姜茂松说的意思差不多,看剥削关系。
于是田大花放心多了,他们老姜家一家子厚道人,他们可没剥削谁。
姜家村的土改过程还比较和谐友好,保持了姜家村一贯的淳朴和睦的本色。这样一个偏远小山村,土地少,说起来也养不起什么富人,田大花家和三叔家,在村里属于日子好些的,是村民们眼里比较殷实的人家。于是开会的时候有个外村的农会成员就说,有田有地还有牲口,这得算富农啊。
“咱村没有富农啊,都差不多。”前段时间新当上村长的四叔说,“他两家就算日子好些,也就是有几亩田,能吃口饱饭。咱村里最穷的人家,靠山吃山,砍柴打猎,只要勤快肯干活,也不至于饿死。”
“可是这个姜守良家,丈量查实了有十四亩七分地,这么多田地,他家不是富农谁是富农?还有这个姜守义——”对方提着三叔的名字说:“他也有十亩多田地,还杀猪做屠夫,挣老百姓的钱。”
“姜守良家七口人,除了一个革命军人,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姜守良一条腿还残废,全靠田大花一个年轻媳妇子撑着,你算算他家一口人能划多少地。”四叔磕着烟袋,慢条斯理地逐一反驳,“至于姜守义,他家也七口人,他当屠夫挣谁的钱呀,你看看咱们村,谁家买得起肉吃?姜守义去你们村杀猪卖肉,你们能买得起不?他也就是逢年过节去山下,人家杀猪他给人家帮工,混个肚子饱,挣几个零用钱。”
“你这是什么立场?”那个外村成员直着脖子质问四叔,“别忘了你现在是村长,你们村这个阶级斗争,不够激烈,不够彻底。”
“村长我也得说实话吧?”四叔那个脾气上来,就拎着烟袋站起来,也直着脖子反问那人:“咱们姜家村最是实诚厚道,我都说了,没有地主坏人,有也是镇上马地主家的地,也没有懒汉二流子,跟你们村就是不一样,你还硬让我给找出一个来?”
眼看吵得脸红脖子粗,何同志用力敲敲桌子,把双方压下去了。
何同志于是又把政策说了一遍,地主富农,要看剥削,划分标准是至少有一个长工以上,长期雇佣长工,或者出租土地、放债,要按标准来。四叔于是再次保证,他们这样一个穷村子,谁家剥削呀,山地瘠薄,自家人都养不起了,还雇什么长工。
结果那人又说,听说姜守良家里还请短工呢,这就是剥削。结果就又吵,四叔说,一个村子都姓姜,一个老祖宗的,谁还不许互相帮个忙。
四叔说:“你看看我像短工不?我就给他家帮过工。他家老弱妇孺的忙不过来,我去帮一把,他管我两顿饭,碍着谁了?他剥削我啥了?”
成分可不是一天定下来的,调查开会,开会调查,四叔就是那么个雷打不动的态度,该是啥就是啥,他做人不能说假话。
田大花又给四叔翘了个大拇指,这个四叔,人穷不糊涂,拎得清。
于是田大花改天在村里遇到四婶抱着小孙子溜达的时候,就把四婶拉到家里,把姜茂松带回来的糖果拿给她小孙子吃,跟她猛夸了一顿,说四叔真是个正直的人。
四婶却说,好人坏人都在人心里呢,这些年他们家穷,奶奶和田大花没少帮他们,有一年闹饥荒,大过年去他们家借粮食,奶奶含着眼泪给他们装了一篮子玉米。
下次又讨论这事的时候,田大花闯进了工作组开会的地方。
村里当然没有专门的会议室,其实也就是在四叔家的院子里,一堆人坐着小板凳开会。
“何同志,我有几句话跟你说。”田大花径直走进院子,自动忽略了闲杂人等。
“嫂子,你有什么事,你说。”
“何同志,我听说有人嚷嚷要给我们家划富农?”田大花开门见山问道,“我想知道,富农是个啥标准,听说要经常雇佣两个长工。你看看我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吃饭的多干活的少,就他一个姜茂松算是成年劳力,他还跑去当兵打仗去了,差点死在战场上,我家这日子可够艰难的。我琢磨着,你们要是给我家划个富农,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们。我就来问问,你们啥时候把我家该有的那两个长工给我?我赶紧领回家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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