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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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最初的两天，翁大元啼哭不止，盆里的玉米糊糊也不曾动一动。收工回来，刘淑芳看到翁大元睡在毡垫上，小脸上满是纵横的泪痕。她把孩子抱进怀里，把乳头塞进儿童的嘴里；儿童看乳头如看异物，并不去吮一吮。刘淑芳的泪下来了。

&ldo;淑芳，不行你就别出工了，孩子又没得罪咱。&rdo;翁上元说。

含泪的淑芳摇摇头。

两天过后，两岁的儿童翁大元被独自挂在屋里，却不再啼哭。他感到饿的时候，会从毡垫上爬起来，扌汇盆里的糊糊吃。一勺、两勺、三勺……他吃得很香甜。勺里的糊糊撒在地上，蚂蚁一只一只地爬过来。他惊异极了，停住了扌汇食的动作，定定地盯着看。蚂蚁爬了一层。他用手指试探着摁一只蚂蚁，发现摁一下，那蚂蚁便不动了，手指也没有疼痛的感觉。翁大元咯咯地笑起来，便一只又一只地摁那蚂蚁，那一群黑色的蚂蚁就都不动了。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翁上元和刘淑芳收工回来，看到翁大元很老实地坐在毡垫上，盯着那群不动的蚂蚁。

&ldo;这孩子，胆真大，敢摁死蚂蚁。&rdo;刘淑芳说。

&ldo;他不是胆大，是稀罕。&rdo;翁上元说。

第二天，翁大元又开始了与蚂蚁的游戏。他似乎看出了蚂蚁为何而来，便一小勺一小勺地把糊糊撒在地上。蚂蚁便一群一群地爬过来，围着糊糊游走。他咯咯地笑看，开始一只一只地收拾它们。他今天摁的动作很快，几群蚂蚁很快就都不动了，他开始看着死蚂蚁发呆。他感到饿了，想吃糊糊；但糊糊都被他撒在地上了，而地上的糊糊上都爬满了不动的蚂蚁，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哭起来。哭了一会儿，见门外仍没有人的动静，就不哭了，用手抓起地上的糊糊往嘴里送。当然，送入嘴巴的，还有那些死蚂蚁。

正巧，刘淑芳中途回来，看到了翁大元吃蚂蚁的一幕；她吓坏了，去找翁上元。翁上元听了，竟笑起来，&ldo;吃几个蚂蚁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蚂蚁是治风湿病的，他整天坐在地上，正感阴湿，吃蚂蚁说不定正是老天的旨意。&rdo;

&ldo;那他一年得吃多少蚂蚁啊，再吃出异相来。&rdo;刘淑芳担心地说。

&ldo;也是。&rdo;翁上元也有些担忧，&ldo;要不，就把他放在炕上？&rdo;

&ldo;要放炕上，起先不就放了；放在炕上，屎尿巴巴的，再从炕上栽下来，摔个好歹，咱当什么养他啊。&rdo;刘淑芳嗓音发涩，泪流下来。

翁上元蹲在地上想主意，翁大元吃蚂蚁的影像总是在他眼前闪回。突然，他一拍脑门，倏地站起来，&ldo;淑芳，有主意了。&rdo;

那个主意就是让淑芳每天多熬点粥，在翁大元爬不到的边界上，事先撒上一围粥；蚂蚁要咂完这圈粥，再爬到翁大元的粥阵中去，大人也就收工了。

&ldo;那咱们就要费些粮食了。&rdo;刘淑芳说。

&ldo;咱们吃得稀一些，什么也就都有了。&rdo;翁上元安慰到。

如此这般，喝稀粥，干重体力活的两口子，跟他们亲爱的崽子翁大元玩了一年&ldo;粥阵&rdo;；待到三岁上，翁大元已会说话，会走动，两口子便带着他出工，挣那决定农家人命脉的工分了。

农谚云：分儿分儿（工分），是命根。

七

刘淑芳背着翁大元出工，是队里的一件新鲜事；刚到地头就引起了社员们的议论：

&ldo;刘淑芳也真豁出去了，刚头胎的一个大小子，就在野地里抢，非抡出毛病来不可。&rdo;

&ldo;就是，是孩子的命重要还是工分重要，两口子也不会算算帐。&rdo;

&ldo;可不是。但掉个个儿想想，也没办法，翁上元一结婚就分家另过，盖房子生孩子，根子浅又样样调费，不挣几个工分，你让他靠啥。&rdo;

&ldo;咳，真是不容易，咱庄稼人的命苦啊！&rdo;

翁上元的三叔翁息元刚当上生产队的队长，见侄媳妇背着孩子出工来了，先是哈哈一笑，然后就变了脸‐‐

&ldo;淑芳，出工带孩子，你是干活儿啊，还是哄孩子？&rdo;

&ldo;我两不误。&rdo;刘淑芳笑着说。

&ldo;那不是简单的事儿，一个带腿儿的孩子跟着，横竖得分神。&rdo;

&ldo;那你叫我咋办？&rdo;刘淑芳问。

&ldo;得扣你点儿工分，也让大伙儿服个气。&rdo;翁息元说。

众人叽喳成一片，&ldo;刘淑芳本来就够不容易的了，还扣工分，是不是有点不仁义？&rdo;

&ldo;你们都是黄鼠狼哭死鸡‐‐假慈悲，等刘淑芳把工分挣到手了，你们该有意见了，不如一开始就把你们的嘴堵上，让她干得也踏实。&rdo;翁息元说，&ldo;淑芳，这么着吧，一个妇女劳力一天挣七分五，那个五厘就给你免了，你有意见不？&rdo;

刘淑芳看了一眼翁上元，翁上元低着头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刘淑芳便说：&ldo;能有啥意见，图队里和大伙给个照应。&rdo;

春天翻地，风冷沙土多，刘淑芳就用秫秸在地头上给翁大元搭了一个临时窝棚，让他&ldo;窝&rdo;在里边。一个天性好动的孩子怎能&ldo;窝&rdo;得下呢？就从窝棚里跑出来。一跑出来，便听到母亲一声呵斥：&ldo;快钻回去，不然就打折你的腿。&rdo;儿童的心激灵一下，吓得又钻回去。但还是&ldo;窝&rdo;不住，就又跑出来，任凭大人怎么呵斥，也不想钻回去。母亲生气地跑过来，狠狠地在屁股上掴了几巴掌，又把儿童掼进窝棚里去。儿童哇哇地哭着，惹得干活儿的人们心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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