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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瑶返校后,真给母亲送来一只药枕。也不知她到底收没收母亲坚持付给她的钱。她和母亲之间的事儿,我也不愿多问。
听她说话,肯定并不知道&ot;表弟&ot;臂上动过手术。我也就没提。并悄悄叮咛了母亲也别提。
她很高兴的样子。她说她对&ot;表弟&ot;开始刮目相看了。她说她真没想到,一个寒假里,他的英语水平提高了那么多。她说他还译了几首诗。有一家刊物回信颇感兴趣,问他还能不能多译几首,集中发表,也许会引起小小的注意。她说他又开始译了。
算译十首,一共二百多行呢!我让她捎话给他,如果那一家刊物最终又不发表了,我愿意替他向别的刊物推荐……
几天后我出差到南方去。母亲提醒我,那是&ot;表弟&ot;家乡所在的省份。母亲说人家孩子四年多没回过家乡了,你一定要抽出几天时间,替人家孩子回家乡看看。并且翻出一件件旧衣服,命我捎去。我坚决地说一件也不带,但为了使母亲高兴些,我保证我会到他的家乡去看看的。我没向&ot;表弟&ot;问地址。也根本没对他提这事儿。地址是索瑶抄给我的。她说她也是瞒着他,从他的家信信封上抄下的。她说根本不提对。提了他反而又会顾三虑四的……
我一到外地,就对接待我的单位提出--此行要看望一家亲戚。他们知道我是北方人。知道我的原籍是山东。奇怪我怎么会在西南,而且是在一个三省交界的偏远之地有什么亲戚。我说是亲戚的亲戚,希望人家成全我一次。他们说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安排在返程前三天就可。说乘火车是直接到不了的,得转车。转车也还是到不了,还得乘六七个小时的长途公共汽车。
说那仍到不了,只能到县里。从县里再往下怎么去,多远的路,便非他们所知道的了。说莫如给我派一辆吉普车,走公路,到了县里,再烦县里的什么人领领路。说三天的时间去回足够了。我自是感激不尽……
上路那一天早晨,下起雨来。小司机是个复转兵。他说一下雨,有几段泥沙公路可能会封,问我还去不去?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小司机便不再多说什么。
还好。一路顺利。小司机是个开快车的。但路面时时刁难他。在下午五点,比估计的晚一个多小时到了县里。也许是因为在凄冷的雪雨中淋了一天,那县城使人顿生索落萧瑟之感。被湿漉漉的一片阴郁笼罩着,没有丝毫的生气。吉普车直开至一座破败的院落前停住。
竟没遇见个人影。下了车,看到牌子,才知是文化馆。我觉得这县城似曾相识。仿佛来过不止一次。困惑之中恍然有所悟。是因为看电影和电视太多了。解放前某些边省镇县,大抵都选景在这种地方。接待我们的是副馆长。他说正馆长刚刚去世不久。他说他已经等了我们很久了。他说再往前尽是山路了,天将黑了,又下着雨,还是住一夜吧。
于是我们只好住宿。吃罢晚饭,小司机早早睡了,副馆长怕我寂寞,陪着我聊天。他说这文化馆曾是一位县长的家。县长荣升到地区去了。工青妇联几方面争这地方。刚巧省里下达了一个文件--加强地方群众性文化娱乐工作,结果批给了文化馆。他说否则文化馆可占不了这便宜。我暗存一份儿心眼,问他文化馆是不是还需要人才。比如名牌大学的中文系毕业生。他连连摆手说不缺不缺。他说别看这么破败的一处地方,但牌子值钱啊!文化馆,毕竟和文化连着。再怎么寒酸,也还是与文化联着。已经有十几个人选在等着他点头了。而他苦恼得要命。因为只给了两个扩编名额。他说处理得不好,他能不能成为正馆长就很难讲。
他说万一再委派一位正馆长,那么两个名额就变成一个名额了。他说他倒没当正馆长的野心,巴不得赶快委派一位来,他就可以从苦恼中解脱,剩下的一个名额,让别人圈定吧!得罪了谁也是别人得罪的……
听他大诉苦衷,我没好意思再向他介绍&ot;表弟&ot;的情况。
第二天雨大了。他一早就来了,说前面的山路上出现了塌方,到不了我要去的地方了。
下午再动身吧!他带来了一副扑克。陪着我和小司机玩了一上午扑克。
我没心思玩扑克。坚决不玩,又冷落了人家一番好意。强作欢颜玩。其实等于是我陪着他和小司机玩。
下午,据悉塌方清除了,终于上路。车一钻入大山里,小司机全神贯注起来。盘山路绕了一圈又一圈,一边皆是悬崖深谷。以为绝对地不该有人家的些个蛮野的地方,倏忽间闪出柳暗花明又一村。有柳,有花,自还会有惊奇的赞叹。那季节无柳,也无花。便只有讶然的惊奇。惊奇之余,不无怵然。因为路越来越窄,坡度越来越陡。一边的悬崖深谷,越来越使人替小司机提心吊胆。更是替自己。仿佛将性命交付给小司机了……
车速慢得如同蜗牛的蠕爬。开车的坐车的,三个人屏息敛气,半句话都不敢互相交谈。只有看不见的第四者,一位不知容貌的姑娘,一路不知疲倦地为我们以刚刚能听到的声音唱--小司机插入录音机的一盘音带。前头唱了些什么没注意听。
心不在焉地听到的一段是《故乡》:山里的花儿开远远的你归来期盼着你的身影牵着我的手儿走……
唱得人直想落泪。
我将去到的是&ot;表弟&ot;的故乡。可&ot;表弟&ot;自己却不能归来已经四年。
忽然我怀疑此行的必要究竟何在?对&ot;表弟&ot;,对我,对远远的某一个村子和那里的某一户大家?愁雨凄迷,一种解释不清的忧郁缠绕心头,让人想家想父亲想母亲想妻子想儿子想女儿想自己一切想念的亲人,还惆怅地想--某一个也许与自己根本无关也许与自己有根土之缘的地方……
我索性闭上双眼,不瞥一旁的悬崖深谷。我在心中描画着&ot;表弟&ot;的故乡,想象那究竟会是人的一个什么样的故乡。却无论怎么想象,也想象不清。模模糊糊的,远远的,仿佛在湿渌渌的云里雾里,它朦朦胧胧地存在着,冷漠索落地等待着我接近它。而它似乎又是不可接近的。车往前开,它向后去,永远隐在湿渌渌的云里雾里,隐在一座座大山的背后。
永远和想接近它的人,保持着无法缩短的等距离。
仿佛,从朦朦胧胧之中,走来了一位姑娘。她身旁伴行着一只羊。
吉普戛然停在一小块场地。小司机探出车,向那姑娘问什么。
却并非我的幻觉。我指那姑娘,和那只羊。姑娘是姑娘。羊是羊。姑娘很瘦,很憔悴。
一张不是清秀而是精瘦的脸上,眼睛就显得特别大。她那种空洞的目光中似乎无所含有。似乎连点儿好奇也没有。她双手抻着一片塑料布,就是平原上农民搭保温棚用的那一种塑料布,遮在头顶上罩雨。那只羊却还算壮。
是一只母羊。奶荷挺鼓。可以挤出奶的样子。它也以空洞的似乎无所含有的目光瞧着人。
当我明白那姑娘和那只羊并非我的幻觉的时候,我比幻觉呈现于眼前还更惊愕。我无法准确判断出那姑娘的年龄。看身体十三四岁。但是脸上全无点儿少女的精灵。谁知道呢。也许实际上她已经十七八岁了吧?她使我想到与&ot;表弟&ot;的活着有某种联系的蛙妹子。那只羊更使我想到了这一点。尽管它肯定是另外一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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