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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落网之鱼（第1页）

泊言偏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昏暗的光线让人恍惚，而岳同法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在厅内来回踱步，始终焦虑着皇宫那头产子的情况。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安：“皇帝之前从未提起实验之事，却偏偏在长子妃生产的当晚找我单独问起此事，也不知道圣上在盘算什么。”他心知此中定有古怪，但究竟怪在哪里，他一时却想不明白。

苦等了两个多时辰，几名金澜侍卫终于推门进来朗声宣布道：“总管大人，传圣上口谕，长子妃诞下长孙，岳同法及太医院接生有功，众人各有封赏！”

“长子妃情况怎样？”岳同法也没顾得谢恩，赶紧追问道。

“长子妃产子有功，但却因难产不幸过世了。”

宣旨的金澜侍卫见岳同法呆立在原地没有回应，便继续说道：“另外，圣上请岳总管做一次实验，实验的结果届时请岳总管亲自向皇上回复。”侍卫顿了顿，见岳同法依然呆立不动，便咳嗽了两声又加重语气说道：“岳总管，圣上交代，兹事体大，请你管好嘴、亲自办！”说罢，金澜侍卫拿出一个提篮送到岳同法跟前。

岳同法这才反应过来，回道：“臣领旨，谢……谢陛下恩典。”他从侍卫手里接过提篮，待得侍卫走远，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揭开提篮的盖头，里边却是一具婴儿的尸体。

就在石惜产子的当夜，皇长子的航船也已赶至恕心湾附近。恕心湾是天水河上有名的弯道，行船的伙计都知道一句俗语：“恕心而过，泊君而至。”这讲的就是过了恕心湾以后，君泊都城就近在眼前了。

而恕心湾出名不但是因为离都城近，也是因为弯道之中存在近百丈的落差，水流在此急剧加速，且岸边的山体遮挡视野，急弯之处相向的船只容易碰撞，“恕心”二字就是要行船提着心过弯。

孤国内的船舶共分三等，大者曰“舰”，中者曰“舟”，第三等曰“舡”，皇长子伏天为了赶时间，挑选的是“舡”级的犬牙突击船，船体瘦长呈犬牙状，满载也就三十余人，是战时抢滩登陆用的战船。犬牙船操控起来本就灵活，配上经验出众的船夫，此时得以游刃有余地行过急弯。

眼见急弯已过，面前的视野豁然开阔，却见黑暗中突然有左右两艘剑船疾速迎面而来。剑船并没有点着船火，更看不清船头的旗帜。己方船上的伙计赶紧挥动船火反复示意避让，而两艘剑船却是不闻不问，丝毫没有减速，一左一右顺着急流疾驰而来。

若是从两侧擦肩而过，虽然坏了行船的规矩，但没有碰撞也就罢了。但在船头的任伏天定睛一看，迎面来的两艘剑船之间竟织着一张硕大的渔网。剑船属于“舟”级的战船，满载可达百人，比犬牙船大上数倍，此时架着渔网扑面而来，就像黑暗中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将己方的船只吞噬。

还没来得及防备，伏天和犬牙船就被渔网从水中整个抄了起来，巨大的惯性也将伏天甩出甲板落入了渔网中。只听剑船上传出一阵呼叫：“鱼儿进网了，赶紧收网！”

两艘剑船减下速度缓缓靠拢，渔网则被腾空架了起来。黑暗中，船上有人点起了船火。

渔网是用特制的丝麻制成，越是挣扎缠得越紧，任伏天与其他船员被牢牢缚住无法动弹。昏暗的光线中，他透过渔网向外张望，只见剑船上的船员清一色黑衣蒙面。其中走出一人，手臂上绑着红带，似是这伙人的头领。

红带黑衣人打着火把挨个检查落网的船员，只要他摆一摆手，身边的两名黑衣人便一人一刀刺进渔网。

困在网中的任伏天只感觉血光四溅，两耳边充斥着惨叫声，饶是他胆子再大，心中也不免战栗。他大叫道：“我是任氏皇族的长子任伏天，正有要事赶回都城，狭路相逢的各位英雄请高抬贵手，”他心知再不及时表露身份，立马就要被乱刀砍死，“我不清楚各位英雄的来路，只要我能顺利返回都城，我保证我们皇族绝不再追究此事！”

红带黑衣人闻声走了过来，只听他“嘿嘿”冷笑数声道：“你说你是皇长子，那我还是你皇帝老子呢！是不是还要我们诸人向你磕头讨饶不成？我跟你说，你此时就算扮成玉皇大帝，嘿嘿，也无济于事！”周围的黑衣人都哄笑了起来，任伏天心中又惊又怕，赶紧又补充道：“各位英雄但有所求，我们皇族自当全力满足，别说金银珠宝，封官进爵也是……”但不待伏天说完，那红带头领就一刀劈了下来。

伏天“啊”地惨叫一声，已是闭目待死，岂料这红带头领刀法精湛，将渔网划开了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到皇长子分毫。身边的两个黑衣人顺势把他从渔网中拽了出来，而伏天此时已浑身瘫软，直惊得面无人色。红带头领看了看他身上佩戴的玉佩，又再次用火光反复打量了他的面容，说道：“鱼儿进锅了，其他虾米放了吧。”

几个黑衣人冲着渔网内又胡乱地捅起了刀子，惨叫声此起彼伏。直到再没有叫声发出，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塞进渔网，将渔网再次扎紧裹牢后，连人带船推入了天水河中。不一会，犬牙船和船员的尸体便随着渔网一起卷入了深邃的河流之中。

明威谷在哪里，除了文氏族人，世上再无人知晓。

依照皇族宗法，除了长子以外，其他皇子公主在年满八岁以后都要送到明威谷修炼。而为了严格执行这项宗法，防止徇私包庇的情况，血监司祭司文觉非所在的文氏家族历代都独立负责皇子们的修行，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能干预。

明威谷四周是直耸光滑的峭壁，高度都在六七十丈，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谷顶的木质升降台。皇子们修炼与起居之所则位于谷底的开阔地带。整个山谷面积不大，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天然秘境。

今天是半年一次的小考之日，四位皇子与一位公主聚集在平坦的练功场上一字排开，等待开考。

“大伙听说没，兄长生了个儿子，他终于要成为皇太子了！”皇四子任伏潮兴奋地说道，他今年刚满十八岁，但因平日里嘴馋好吃，身形却已发福，圆润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眸倒是乌亮有神。他与长子任伏天同是皇后龙仁兰所生，与生俱来就有一种优越感，平日常爱把皇长子任伏天挂在嘴边。

“王国后继有人，皇后也终于可以抱上皇孙，想必一定高兴坏了吧！”任伏睿在“伏”字辈中排行第三，年纪比伏潮略长，平日里两人走得很近。不同的是，伏睿的身形匀称而矫健，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的身姿，虽然谈不上健硕，但让人感觉身体中蕴藏着能量。

突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了过来：“动动屁股就能干成的事，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说话的是次子任伏渊，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仅比皇长子任伏天小了半岁，他肤色黝黑，毛发卷曲，样貌与其他皇子颇为不同。

任伏潮反唇相讥道：“哈哈，也不知道父皇跟谁动的屁股，才生下了二哥呢！”次子任伏渊是皇帝任允昌与临渊岛克族女子和亲所生，克族历来被视为蛮夷，他生母的出身自然与名门望族相去甚远。

皇次子任伏渊自视甚高，最忌讳别人讥讽他的身世，脸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动了真怒。他暗自运气，突然一掌拍出，直冲伏潮面门而去。

这一掌出其不意且夹带着内力，去势甚疾。伏潮顿时惊慌失措，他身形肥胖，身手本就与二哥相去甚远，眼看这一大耳刮子是逃不开去了。

此刻却见任伏睿身形一矮，已闪至伏潮腋下，只听“嘭”地一声闷响，伏睿借下蹲之势从腋下弹起，用左臂替伏潮架住了这一掌，这一招借力挡力的功夫使得甚是巧妙。只见伏睿眉目含笑，棕红色的眼瞳中透着一丝狡黠，他笑嘻嘻地劝道：“二哥，这胖子就是嘴巴碎，容易得意忘形，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伏渊兀自怒气未消，还待进一步动作，远处却传来一声呼喝：“都给我住手！”话音刚落，文觉非已经飘然而至，身法快绝无伦。他语声冷峻地道：“你们在此修行皇族秘法已十数年，修为和定力都已今非昔比，为何却还能因为口舌之争轻易动手？”文觉非虽为臣子，但明威谷历来都没有君臣之别，只有师徒之分。

“是二哥先动手的……”任伏潮嘟囔了一句，却也不敢再往下说下去。

皇子们都心性甚高，但在文觉非面前绝无人敢造次。一来文觉非的功力深不可测，在孤国大陆鲜有对手；二来他对待练功要求极高，众皇子没少受过责罚，因此众人对文师父都甚敬畏。

“伏渊、伏睿，你二人在今日小考过后，罚在明远瀑下冥修三日。”明远瀑布是明威谷西壁挂下的一条飞流，落差达数十丈，在谷底结为一潭湖水名曰明远潭，也是谷内唯一的水源。文觉非续道：“功成之后你们将继任各方城主，但请记住，并不是只靠武力就能制霸一方。拳脚相加，只是莽夫所为！”

伏渊、伏睿同时惊出一身冷汗，所有惩罚之中最让人受不住的就是瀑下冥修。瀑布从几十丈的岩壁泻下，普通人被拍击几下得头昏目眩，更别说连续挨上三日之久。

但此时他们也无暇顾及之后的惩罚，眼前的小考迫在眉睫。

孤国之中历来崇尚“力如箭簇，识如弓弩”。他们相信“内力”是根基，习武之人要不断修炼和积累内在的力量。而“神识”是指引，只有拥有卓越的见识和高超的技法才能激发和运用内在的力量。

任氏皇族历代流传着一门神功，只要练成这门功夫，就可以从他人的身体里汲取内力和神识。而这门神功只有任氏血脉才可以修炼，外人非但练不成神功，还容易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长久以来，任氏家族之所以能在孤国称雄，很大程度上依靠的就是这种血脉天赋。他们的子嗣运从上一代皇族的身体里吸取内力和神识，力量与智慧就能通过这门功夫一代又一代传承积累，帮助他们成为了王国中不可动摇的统治力量。

但这种天赋依然需要后天的苦练，真正能够修成神功的皇族后裔也就十之一二。

“伏潮，你先来。”文觉非脱下上衣，露出一身健硕的肌肉。他胸口膻中穴位置有一处手掌形状的烙印非常显眼，烙印处的皮肤呈炭灰色，边缘的血肉翻起，看起来像是被灼伤不久，甚是可怖。

伏潮应声上前，战战兢兢地用手掌抵住文觉非下丹田掌印之处，嘴里念念有词：“脑为髓海，上丹田；心为绛火，下丹田。下丹田，藏气之府也；上丹田，藏神之府也……”

下丹田在胸部膻中穴位置，是汲取内力的法门，此时伏潮试练的是皇族秘传神功的第一重境界“纳心大法”。

一盏茶功夫过去，伏潮不停用右掌催动功法，只见文觉非的胸口慢慢腾起一丝热气，但他兀自纹丝不动，戴着铁面具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反倒是任伏潮圆润的脸上已经满是汗珠，滴滴答答流了一地。他龇牙咧嘴地强行运功，但体力已然不济。

“罢了！”文觉非才出声，伏潮就赶紧撤回手掌，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伏潮，你进谷已有十年，功法口诀倒是背得滚瓜烂熟，但光说不练却又有何用？你也知道一旦身体发育成熟，皇族秘法‘纳心摄梦’也就再无练成的机会，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文觉非对此结果倒也没觉得意外，只是照例训斥了几句，但一旁年纪最长的次子伏渊却是心头一颤：“我年岁最长，留给我练成功法的时间更是所剩无几。”

皇族秘传神功“纳心摄梦”只分为两重境界：第一重“纳心”，练成之后可汲取他人的内力；第二重“摄梦”，也是此功法的终极境界，练成之后可以汲取他人的神识。

此种功法历经百年传承，只有皇族血脉可以修炼，一般从八岁开始至身体成熟，整个修习必须伴随着自身的生长发育。因此这孤国中首屈一指的神功秘笈却是一门童子功，练功的时间至多也就十五六年，在孤国历史上至今没有一人可以在二十四岁以后再练成两重境界。

“任伏隐，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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