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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最后进来的三个人,为首一个,身形佝偻,四肢特粗,一张脸孔苍黄干瘦,皱褶密布,双眼也是有气无力的半合著,那模样,活脱似个尚未过足瘾的老烟鬼,第二个,却与他正好相反,个儿倒不小,竟生了一张孩儿面,红扑扑,白嫩嫩的,大眼睛小鼻子,一双眼珠更似十分顽皮的骨碌碌乱转,神气里也透露着那种相当可爱的大真味道,有些逗人的左盼右顾着;第三个,好家伙,初初打眼一看,几疑是个女人,非但身段儿窈窕多姿,踏步如踏莲花,长得更是杏眼桃腮,柳眉樱唇,羞涩涩的,柔密密的、水汪汪的眸子宛似含情带怯,走一步,眼波流转,如能勾魂夺魄,真个艳光四射,荡人心神,只是,可惜,他身着男装,喉核突出,却是个道道地地的大男人。
现在,情势就是这样的了,这批冒雨自远地赶到的杀手们便分布于大厅前端,个个虎视眈眈,神情狠酷的盯视着夏杰与风无痕两人,夏杰与风无痕也冷漠的注视着他们,尚没有谁开口,空气似是僵窒住了,血漓漓的僵窒住了!
雨在外面倾注,哗啦啦的,应合著人们心腔的跳动,怦怦怦的,彼此间目光相对,若冰若刃,冥冥中,似有铿锵金铁交响之声!
于是,在一阵令人几乎忍受不住的沉寂之后,那老烟鬼形状的人物终于干涩涩的笑了:“‘判官’夏兄,好久不见啦。”
夏杰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右手轻轻抚摸着支在椅边的“承影剑”,淡淡缓缓的对他道:“是很久了,萧揽月。”
那形同小儿面孔的人忽然以他童稚般的嗓音妖嫩的叫:“夏大哥,你干嘛见了我们这样不高兴嘛?你不喜欢我们了?”
夏杰平静的道:“怕是你们不喜欢我喽。”
状如女子的这一位竟声似银铃般笑了起来,他虚虚用那玉葱般的纤指向夏杰一点,捂着嘴,表情又转嗔怒的道:
“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杰哥,你这么冷冰冰,硬板板的对待人家,也不怕叫人家心儿里难受?”
夏杰淡淡的道:“厅中有椅,且请各位宽坐。”
旁边的风无痕大睁着眼,左看右看,表情惊愕迷惑,叹为观止,
他心里忖道:“难怪叫做‘天魔帮’,老天,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这一次,真叫我见识着了,老天……”
萧揽月——“三魔头”之首“人魔”,这时轻轻一挥手,于是他站列门边的手下立即有三名奔到一旁搬过三张椅子来,萧揽月居中坐下,孩儿脸与那假娘儿分两侧相陪!
悄悄的,风无痕趁这间隙,问:“夏兄,那生了张孩子脸的可是‘血魔’?形同女子的是‘阴魔’了吧?”
点点头,夏杰道:“不错,‘血魔’叫洛林,‘阴魔’叫司徒南。”
此刻——
“人魔,萧揽月痰咳一声,脸孔上的皱纹几乎全重叠到一堆了,他佯笑着,缓慢的道:“呃,夏兄好兴致,这‘翠烟阁’也算是被夏兄给全灭了,原本我就知道,凭他们的本事,是困不住夏兄的。尽管如此,我们却不得不来,相信我弟兄几个的来意你也明白,这档子事,唉,说起来真叫人作难,大家都这么有交情的朋友,可又偏偏遭到这种难堪的景况,办不办呢?办,不好,可是不办却更交不了差哪!”
夏杰冷冷一笑,道:“的确相当为难。”
嘿嘿一笑,萧揽月道:“夏兄,你是个头脑清楚的人,相信十分了解我们对这桩事儿‘坐蜡’的程度,嗳,秦老板的脾气我们全晓得,他交待的事绝不能敷衍,尤其是夏兄你这次发生的事,我们设若有一点询私,叫秦老板知道了,纰漏就大啦……”
点点头,夏杰道:“很对,所以你们也不必询私。”
萧揽月道:“这很难哟,夏兄,你我总也是不错的朋友呐,何况,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们对你支在椅边的这柄‘承影剑’也恐怕招惹不起呢……”
夏杰平淡的道:“三位过谦了。”
“血魔”洛林尖着嗓门道:“夏大哥,你倒给我们指点示哪,如果你处在我们这等进退维谷的境地中,你会怎么办?”
毫无笑意的一笑,夏杰道:“真要我说?”
仰起脸,宛如孩童想要糖吃似的流露出一种期盼的神色,洛林显得稚态可掬的憨笑着道:“当然我们希望夏大哥说喽……”
夏杰道:“若我是你们,我就不干。”
格格笑了,“阴魔’憋着声道:“不干?”
夏杰冷冷的道:“是的,不干!”
萧揽月笑吟吟的道:“说个道理给我们见识一下,关兄。”
夏杰平静的道:“第一,师出无名,第二,力有不殆,第三,无须盲从,第四,性命攸关!”
萧揽月嘿嘿笑道:“可以解释一下么?”
夏杰耐心地道:“好吧,我之所以离开‘阎罗殿’,是因为不愿继续助纣为虐,在这个充满血腥的世界里继续丧失道德。我的选择没有错。你们帮助‘阎罗殿’对付我,这本身就是‘师出无名’。再说,我姓夏的究竟有多少斤两,我想你们心里很清楚。仅凭你们‘天魔帮’的实力,想要拦截我,显然是力不从心!况且,你们和‘阎罗殿’的关系更像是合作伙伴,并非他们的手下或外围成员。你们完全可以明辨是非,选择正确的道路,不必像他们的部属那样盲目服从。否则,你们就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萧揽月,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吧?”
哼了一声,萧揽月点头道:“很清楚了。”
他斜着眼睛,奸笑道:“只是,我们的立场不太一样,所以我认为你的解释也有一些我们不能接受的地方……”
夏杰缓缓地道:“是这样么?”
萧揽月沉声道:“首先,夏杰,无论你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多么光明正大,其本质只有一点——背叛!”
夏杰平静地说:“如果抛弃邪恶与暴虐也算‘背叛’,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萧揽月笑了笑,又说:“就算邪恶与暴虐吧,夏兄,你在江湖上也混了十多年了,况且,你还是始作俑者!”
夏杰说:“不错,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萧揽月皮笑肉不笑地说:“苦衷?什么苦衷?”
夏杰缓慢地说:“当初创立‘阎罗殿’的目的并不是像今天这样的。我原本的希望是利用我们的力量来维护社会秩序,特别是要在混乱的江湖中树立正义的标杆。我们除暴安良,扶危济困,清除那些人间的败类,消灭那些天下的奸恶之徒。我们采用的手段激烈直接,或许有些残酷,但却是最有效的,毫不拖泥带水。这其中,我们收取一定的报酬作为生活的保障。在我最初的想法里,这应该是很合理、很公正的。但是,不论我现在是否认为这样的想法有多么错误可笑——我过于迷信武力的作用,也过高估计了霸道的效果,这些远不如道德的力量更能深入人心。就算我那点天真的理想吧,秦昊天也让它变了味。十余年来,‘阎罗殿’变成了什么样的地方?罪恶的源头,血腥的发源地,刽子手的乐园,死神的使者。一切是非黑白全系于‘杀’字之上,一切善恶良莠全在一个‘钱’字里淹没。只要有银子,‘阎罗殿’什么事情都能做。道德、公义、良心、天理,都可以不顾,都可以不管……”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低沉地道:“对于这一切,在最初的几年里,我劝诫、我宽容、我坚持我的原则。后来,我等待、我期望、我渴望——希望有一天‘阎罗殿’的作风能够改变。最终,我彻底绝望了,于是我只好独善其身,在我个人的能力范围内按照我个人的良心去做。现在,连这一点基本的自由和尊严他们都想剥夺,所以,我只好离开他们……在一个环境中扎根,就不容易与这个环境断绝关系,尤其是在像‘阎罗殿’这样的地方。一旦你进入了,就注定是终身的职业。我很幸运能够摆脱出来,这确实经历了一番极大的挣扎。人毕竟是人,如果整天整月整年都在砍杀中度过,在血腥的气息中生存,那将是非常痛苦的。如果没有一点道义和公理作为支撑,就会更加暗无天日,昏天黑地……”
淡淡一笑,他接着道:“现在,你们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从始作俑者,继而在‘阎罗殿’中混了十几年后又抛弃了他们的原因了吧?”
萧揽月干笑一声:“嗯,讲得很动听……”
夏杰冷冷地道:“我知道这感动不了你们,同样地,我也没有期望过。如果我的一番话真能感动你们,那才是奇迹!”
摇摇头,萧揽月道:“我之前说过,夏兄,我们的立场不同,看法也就很难一致。‘师出无名’我不敢苟同。无论你有什么理由,背叛就是背叛。只要形成了叛变,任何理由都等于没有理由。镇压叛逆,惩治奸佞,这才是正大光明的,哪里有什么‘无名’之说?‘力有不迨’倒是有些道理,但大势所趋,力所能及与否也难以考虑那么多了。‘无须盲从’,哈哈,我们绝不盲从,因为这也是生意经。老实说,这件事我们是有代价的,金钱加上交情,这种情况相信你也明白。‘性命攸关’,嗯,当然,做我们这一行就得随时准备冒生命危险。否则,人家凭什么一大把一大把地给我们银子?今天做这件事性命不攸关,明天做另一件事性命可能就攸关了。反正,人只有一条命,攸关也就攸关吧。谁碰上谁倒霉,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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